训练场。
艾莉丝的长剑劈在木桩上,把木桩从中间整个劈成了两半。
碎屑纷飞。
她没停。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木桩炸开的时候,旁边对练的圣殿骑士们已经不敢靠近了。
“艾莉丝大人今天的状态……”
“别过去。会死的。”
她听见了,但没理会。
剑刃切进第六个木桩的瞬间,她脑子里又浮出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矮子?”
啊不对。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她要说的是另一句。
“以后,离我远一点。”
那是凯恩对莉亚说的。
整个骑士团都在传。
勇者把那个小召唤师“解雇”了,还赔了两百万金币。
两百万。
解雇。
这两个词凑一块,怎么听怎么别扭。
第七个木桩碎了。
她把剑从碎木里拔出来,擦了擦额角的汗。胸口那股闷气,还是没散。
……
她和凯恩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冯·布兰德家族和冯·阿斯特里亚家族,同为王都四大贵族,府邸隔了三条街。
她五岁那年,在王都的春日祭典上第一次见到凯恩。
他七岁,穿一身不合身的正装,杵在人群里。
不说话,不笑,像个小木桩。
所有贵族家的小孩都在嬉闹,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天空发呆。
她走过去,很直接地问。
“你为什么不去玩?”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想。”
“那你想干什么?”
“练剑。”
她觉得这个男孩有病。
但也觉得,和周围那些只会哭鼻子喊妈妈的少爷们比起来,他至少不那么无聊。
第二天,她跑去阿斯特里亚家的后院,看到凯恩一个人在挥木剑。
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她站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去,一把抢过他的木剑。
“你握剑的姿势不对。”
她纠正了他的手型。
他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每天翻墙去找他练剑。
冬天下雪也去。夏天暴晒也去。
有一次她翻墙的时候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血流了一腿。她咬着牙没哭,自己撕了裙子包扎好,一瘸一拐走到后院。
凯恩看到她膝盖上的血,第一次露出了慌张的表情。
他跑进屋,拿了家里最贵的伤药,蹲在她面前,动作生硬地给她上药。
那双手在发抖。
“你……以后别翻墙了。”他低着头,不看她。
“那你来我家。”
“你家没有练剑的地方。”
“那我还翻。”
凯恩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沾了灰的、倔强的脸。
他没再说话。
但从第二天起,墙根下多了一把梯子。
……
十二年。
她看着他从一个沉默的小男孩,长成整个王都最耀眼的勇者。
她也从那个翻墙的野丫头,变成了骑士团里最年轻的剑士。
她一直觉得,她和凯恩之间的距离,是最近的。
比任何人都近。
直到雷恩出现。
那个比她小四岁的姑娘,笑起来像春天的风,甜甜暖暖的。总跟在凯恩身后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凯恩看雷恩的眼神,和看她完全不一样。
看她的时候,凯恩的眼里是信任跟默契。战友之间的那种。
看雷恩的时候,凯恩的眼里有光。
那种光,她等了七年,一次都没等到过。
她不是没有嫉妒。
但她是艾莉丝·冯·布兰德。
布兰德家的女儿,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哭。
她把那份嫉妒压进心底,化成更猛的剑招。她告诉自己,只要她够强,够优秀,总有一天,凯恩会看见她。
然后雷恩死了。
凯恩变了一个人。
更沉默,更冷,更拼命。
她以为这是机会。不是趁虚而入的那种,而是……她终于可以站在他身边,当他的支撑,像她十二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她做到了。
在凯恩最低谷的那段时间,是她陪着他训练,陪着他出任务,在他夜里发噩梦的时候守在门外。
她从不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在。
一直在。
然后莉亚出现了。
又是一个小矮子。
又是那种……让凯恩眼睛里出现异样光芒的人。
……
第八个木桩碎了。
训练场上的木桩已经全部报废了。
艾莉丝站在一地碎木中,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她把剑插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是来劈木桩的。
她有话要跟那个木头说。
……
重力训练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嘭!”
凯恩回头。艾莉丝站在门口。
“出来。”
凯恩看了她一眼。“我在训练。”
“我不管。”艾莉丝走进来,拔出腰间的剑,对着他。“跟我打一场。”
凯恩沉默了几秒。
“艾莉丝,我现在不……”
“闭嘴。”
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欺身上前,一剑劈了过去。
凯恩侧身躲开,剑风擦着他肩膀过去,在身后的黑曜石墙上留下一道白印。
“你疯了?”
“你才疯了。”艾莉丝没停,第二剑紧跟着来,又快又狠,完全没有留手。“把人推开就算解决问题了?凯恩,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会心疼?”
凯恩不得不拿起重剑格挡。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的训练室里回荡。
“你知不知道,你‘解雇’她的事,整个骑士团都在传?”艾莉丝一剑接一剑,招招都往他的破绽上招呼。“两百万金币?”
“那是她应得的报酬。”凯恩的声音很沉。
“报酬?”艾莉丝冷笑了一声,加大了力道。“你给我的报酬是什么?十二年,我连一个铜币都没收到过。”
凯恩的动作顿住。
就这一瞬间,艾莉丝的剑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人都停了下来。
训练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你赢了。”凯恩说。
“我没赢。”艾莉丝收了剑,但没后退。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刚才根本没认真打。”
凯恩没否认。
“你的状态很差。”艾莉丝盯着他的脸。“比上周更差。”
“我没事。”
“你骗鬼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剑的右手上。
手背上,金色的裂纹从指节一路蔓到手腕,比上次见时多了一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凯恩的手腕。
凯恩下意识地想抽回去,但她攥得太紧了。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攻击性的质问,而是压低了的,带着颤抖的克制。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艾莉丝抬起头。
那双碧绿色眼睛里,有火在烧。
“凯恩,你给我听好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把剑重新举了起来。
“我喜欢你。”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拍。凯恩张了张嘴。
“艾莉丝,你是我的……”
“闭嘴。”
艾莉丝的声音不大,但凯恩的话硬生生被截断了。
她太熟悉这句话了。
每一次,都是这句。
“你是我的妹妹。”
“你是我最重要的战友。”
“你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
她听了十二年。
每一次听到,都像有人拿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她的心。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你给我把那句话咽回去。”她盯着他,碧绿的眼睛里全是不能拒绝的狠劲。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拍。
“从翻墙去你家练剑那天开始,我就喜欢你。”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宣读战书。“十二年了。你知道十二年是什么概念吗?我大半辈子都搭在你身上了。”
凯恩站在原地,没说话。
“雷恩在的时候,我忍了。”
“她走了以后,我又告诉自己,他在难过,我不能给他添乱。”
“现在又来一个莉亚。”
她的剑尖微微发颤。
“我忍了一个,又一个。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凯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艾莉丝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鼻子突然一酸。
但她硬生生地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你不说话是吧?行。”
她再次举剑。
“那就接着打。打到你开口为止。”
这一次,她出剑更快了。
凯恩被迫应战。
剑刃交错,火星飞溅。
艾莉丝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带着压了十二年的情绪。
但凯恩毕竟是勇者。
就算状态低迷,他的基本功也远超常人。每次交锋,他总能精准找到艾莉丝剑势里的空隙,用最小的动作化解。
“你就不能认真打吗?”艾莉丝怒吼。
“我不想伤到你。”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比剑伤人。你知不知道?”
凯恩的手停了一瞬。
艾莉丝抓住这个空档,一个突刺直逼他胸口。
凯恩侧身闪过。
但艾莉丝的剑锋在他挥动的瞬间,擦过了他右手手背。
不是伤到了皮肉。
是她看到了那些裂纹在剧烈运动中开始往外渗光。
细碎的金芒从裂缝里泄出,像皮肤底下藏着一团滚烫的圣光。
艾莉丝的剑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那只手。
“凯恩。”
她的声音突然很轻。
“你是不是在用命扛?”
凯恩把手收到身后。
“跟你没关系。”
“你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我就把你的腿砍断,看你还怎么逞强。”
凯恩看着她。
艾莉丝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很倔。
训练室里的空气僵到极点。
“我从小就知道你什么样。”艾莉丝先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缓许多,但那平静底下压的东西,比愤怒更重,“你以为把所有人推开,大家就安全了。你以为一个人扛着,就叫保护。”
“但你想过没有,被你推开的人是什么感受?”
“雷恩走的时候,你把自己关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每天去你门口,你一次都没开过门。”
“我没说什么。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但我在你门外站了九十天,凯恩。九十天。”
“现在你又要把莉亚推开。用的还是同样的借口。”
艾莉丝收了剑,剑尖朝下,手臂垂在身侧。
“你觉得那个小丫头会像我一样,在你门口等九十天吗?”
凯恩没有回答。
“她不会的。”艾莉丝说。“她会踹门进来,然后给你一拳。”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才讨厌她。”
“因为她做得到我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艾莉丝的眼眶终于红了。
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布兰德家的女儿,不哭。
不能哭。
“我不是来求你选我的。”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管不了。”
“但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她盯着他手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
“你要是为了一个‘不想伤害别人’的破理由把自己搞废了,那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伤害。”
“对雷恩,对莉亚,对露娜。”
“对我。”
训练室又安静了。凯恩站在那,手里的重剑垂在身侧。他脸上没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艾莉丝看着他,等着。
等了很久。
他还是没开口。
一股无名的火,从她胸腔里蹿了上来。
十二年了。
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
先是输给了一个甜甜的小太阳。
现在又要输给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小骗子。
她们有什么好的?
一个比一个矮,一个比一个平。
而她艾莉丝·冯·布兰德,身高一米七二,剑术王都前三,家世显赫,容貌出众。
她哪里不如了?
哪里不如了?
眼眶里的热意终于控制不住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把那股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全部灌进了手臂。
在凯恩收剑转身的那一刻。
“唰——!”
一道凌厉的剑光。
艾莉丝拼尽全力,趁他大意的瞬间,一剑横劈而出。
剑锋带着风声,直直地劈向凯恩的肩膀。
伴随着她这辈子第一次的失态。
“你这个该死的萝莉控啊啊啊啊啊!”
凯恩回身,重剑堪堪架住。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训练室里回荡。
两人的剑交在一起。
凯恩低头,看着面前的艾莉丝。
她的肩膀在抖。
她的手在抖。
她咬着嘴唇咬到发白,脸上全是汗跟泪搅在一起的狼狈。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
一颗,两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砸在两人交错的剑刃上。
艾莉丝·冯·布兰德。
十二年来,从未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的女人。
此刻哭得一塌糊涂。
凯恩看着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