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最近很忙。忙到连每天固定的三次祈祷，都从一个小时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严重的信仰危机了。
原因很简单。
凯恩大人的诅咒在恶化。
艾莉丝大人昨天在训练室跟凯恩大人打了一架，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训练室的门被踹坏了，地上还有水渍。
莉亚小姐被"解雇"了，拿了两百万金币，整个王都都在传。
而她，露娜·索菲亚，王都教会最年轻的圣女候补，此刻正端着一然刚烤好的小饼干，站在万能屋门口。
不敢敲门。
她以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
手心全是汗。
手心的潮气都快把刚出炉的饼干捂软了。
"加油，露娜。"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你只是去看看莉亚妹妹过得好不好。送点吃的。很正常的。朋友之间的正常关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手悬在门板前，又缩了回去。
万一莉亚妹妹不想见人呢？
万一她还在生气呢？
万一她觉得自己是凯恩大人那边派来的间谍呢？
十七八种被拒之门外的场景，在她脑子里滚了一遍。每一种都让她想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笃笃笃。"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莉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封委托信，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两人对视。
"啊。"
露娜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短音。
莉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篮子上。
"饼干？"
“嗯！”露娜猛点头，把篮子往前送，“我……我烤的。加了蜂蜜跟杏仁。莉亚妹妹你爱吃甜的，对吧？！上次你喝牛奶加了三勺糖，我记着呢！”
莉亚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紧张和讨好的脸，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露娜差点当场哭出来。
万能屋里乱得不像话。
五个大箱子占了大半个屋子，金币从没合紧的缝隙里漏出来，地上还散着零件和委托信。
团子趴在一堆金币上面，像个发了财的地主老爷，肚皮朝天，一动不动。
露娜小心翼翼的在一堆杂物中间找了个空地坐下，把饼干篮子放在桌上。莉亚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一屁股坐进那张破椅子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露娜偷偷看了莉亚一眼。
她好像比前几天更憔悴了，不是生病那种，是心里有事又没处说，整个人憋着一股劲的那种疲惫。
露娜很想问她过的好不好。
但她不敢。
她怕问出来以后，莉亚会反问她一句"你是替谁来问的"。
那她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最后还是莉亚先开了口。
"露娜姐。"
"在！"露娜条件反射的坐直了。
“你这饼干，以后还能送吗？”莉亚问的很认真，“按周算。我付钱。”
露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又委屈又高兴的笑。
"不用付钱的……我……我本来就想多来看看你。"
莉亚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甜。"
就一个字。
但露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理裙子上的褶，硬是把那股酸劲憋了回去。
……
气氛松了以后，两个人慢慢聊了起来。
不聊凯恩。不聊队伍。不聊那两百万。
就聊些有的没的。
露娜说她新学了种烘焙祝福术，烤出来的面包能三天不发硬。。
莉亚说她最近接的委托，十个里头八个是找猫，她怀疑王都的猫是不是在策划一场集体离家出走。
露娜被逗笑了，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莉亚妹妹，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王都里的一个传言？"
"哪个？"
"就是那个……"露娜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超级无敌Dia炸天蒙面骑士大人。"
莉亚喝水的动作停了。
"什么玩意儿？"
“真的！好多人都在传！”露娜的眼睛都在发亮，两只手在身前乱比划，“说有个戴面具的骑士，总在深夜出没，专门帮人收拾些棘手的魔物，特别厉害，从没失手过。”
莉亚的表情写着"你在跟我讲睡前故事吗"。
"谁起的名字？超级无敌Dia炸天？这个名字也太中二了吧。"
据说是……”露娜努力回忆，“有个被救的商人问他叫啥，那位骑士就站在屋顶上，月光洒下来，特别帅的说了一句——”
露娜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那种酷酷的语气。
"'我嘛……就是一个超级无敌Dia炸天的……蒙面骑士罢了。'"
莉亚："……"
"然后就消失在了夜色中！"露娜两只手一摊，"从那以后，大家就都这么叫了。"莉亚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不就是换皮的‘路过的假面骑士’吗？！王都的品味什么时候掉到这地步了？”
“可是他真的很强！”露娜急着解释，“我在教会值夜班，亲眼看过一次。一道黑影从屋顶上飞过去，特别快，一眨眼就没了。第二天，教会旁边那个一直逮不住的B级魔物，就被人给宰了。干干净净，一刀毙命。”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而且，我好像……看到了那把剑上，有金色的光。"
莉亚正在吃饼干的嘴停了。
"金色的光？"
“嗯。”露娜点头，“就一闪，灭的很快。但我没看错。那种光……有点像圣光，又不太一样。比凯恩大人的要暗淡好多。”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别人说过这事吗？"
“没有。”露娜摇头，“我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再说教会最近都在忙凯恩大人的事，我不想添乱。”
她低下头，双手绞着裙角。
"但是……总觉得那道光，很让人在意。"
莉亚看着露娜，又看了看窗外。
“一个深夜出没的蒙面骑士，剑带金光，实力很强，又不想暴露身份。”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跟我没关系。"
她又咬了一口饼干。
"管他是超级无敌Dia炸天还是超级无敌螺旋丸，只要不来砸我的万能屋，爱咋咋。"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天色渐暗。
露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饼干屑。
"莉亚妹妹，我该回教会了。晚祷的时间快到了。"
"嗯。"莉亚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露娜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莉亚。犹豫了几秒。
"莉亚妹妹。"
"嗯？"
"不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不等莉亚回答，红着脸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莉亚看着那扇门。
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
"这丫头。"
她嘟囔了一句，把饼干塞进嘴里。甜的。
心里也跟着甜了一小下。
但只有一小下。
因为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落在桌上那封她刚才拆开的委托信上。
又是加布林夫人的。
第八次。
她把饼干嚼完，长叹一口气。
"团子，你说我是不是命犯萝莉控。"
团子翻了个身，"噗叽"了一声，继续装死。
……
露娜走在回教会的路上
晚风吹着她的长发。
街上人不多，魔法路灯的光昏黄，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她抱着空了的篮子，心情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莉亚妹妹愿意吃她的饼干。
莉亚妹妹愿意跟她说话。
莉亚妹妹没有把她当成"凯恩大人那边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事。凯恩大人的诅咒。伊莎贝拉姐姐的期望。
她自己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这些，她暂时不想去想。
她只想做好眼前能做的事。
烤好吃的饼干。
照顾好身边的人。
祈祷。
就这样就好了。
她拐进教会后面的小巷，脚步轻快。
她停住了。
巷子尽头的墙角，蹲着个人影。
穿着冒险者公会的制服，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没事吧？”露娜跑过去，蹲下身。
那个女人抬起头。
露娜认出她了。
是冒险者公会的前台小姐姐。
莉亚每次去公会都跟她聊天，总能多要到一块糖的那个。
她长得很好看，栗色短发，五官明朗，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干活又快又利索。
但现在，她的脸色很差。
不是生病的那种差。
是疼的。
露娜的目光下移，看见她右膝的裤管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绷带已经被染的殷红一片。
“你受伤了！”露娜的圣女本能启动，双手合十，柔和的白光亮起。
"不用……"前台小姐姐想推开她的手，但动作一扯到膝盖，疼得嘶了一声，"不用麻烦你，小伤而已。"
“这不是小伤。”露娜盯着伤口，皱起眉，“膝盖的旧伤？”
"你看得出来？"
“我是治疗师。”露娜的手掌贴在她膝盖上方，圣光缓缓渗进去，“这伤不是今天的。骨头里有很深的裂痕……被某种力量强行修补过，但没修好。像是硬生生止住了恶化，却没能根治。”
前台小姐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露娜说不上来的东西。
"眼力不错啊，小圣女。"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公会前台那种职业性的温和客气。
是一种更松弛，更随意的，带着点见过大风大浪的洒脱。
“老伤了，很多年前的事。”她靠回墙上，任由那片温暖的光裹住膝盖，“膝盖中了一箭。治了大半，可有些东西，就回不来了。
她看着自己的右腿，眼神平静。
"比如，跑不了太快了。跳不了太高了。挥剑的时候，膝盖会打晃。"
她顿了一下。
"做不了骑士了。"
露娜的手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栗色短发。明朗的五官。笑起来很好看。
平时在柜台后面，她就是个普通的，爱笑的，和气的公会职员。
但这一刻。
露娜看见了。
在她眼睛最深处，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像燃尽的炭火里，最后一星余烬。
是圣光。
非常非常淡，快要熄灭，但还没死透的圣光。
"你……"
"嘘。"
前台小姐姐对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笑了。
"秘密哦。"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治疗过的膝盖，舒服的叹了口气。
"谢了，小圣女。你的治疗术不错。比教会那帮老头子温柔多了。"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露娜挥了挥手。
"回去吧。夜里不安全。"
然后，她就这么一瘸一拐的，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露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想起了教会古籍里的一段记载。
在凯恩之前，还有一位勇者。
那位勇者在一次战斗中膝盖受了重伤，不得不卸下圣光之力，退隐江湖。
教会的记录上，只写了四个字。
"下落不明。"
露娜攥紧了篮子的把手。
……
她回到宿舍，洗了手，跪在祈祷室。
没有祈祷。
她在想。
超级无敌Dia炸天蒙面骑士。深夜出没。剑上有金光。实力强。
膝盖中了一箭。当不了骑士了。
眼睛里有快要熄灭的圣光余烬。
……
不对。
如果圣光还回去了……那蒙面骑士剑上的金光是哪来的？
除非。
那道光，不是现在的圣光。
是她身体里残留的，怎么也退不干净的，属于上个时代的余烬。
露娜的手指绞在一起。
这件事。
要告诉凯恩大人吗？
要告诉莉亚妹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都的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
同一时刻。
莉亚的万能屋里。
她正在金币堆上翻身，试图找一个不硌腰的姿势入睡。
团子蜷在她脖子边上，发出均匀的"噗叽……噗叽……"的呼吸声。
窗外，月光洒在窗台上，银白一片。
她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又开始想那个木头与加布林夫人的脸。
她烦躁的翻了个身。
不想了。
睡觉。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时候。
窗外。
王都的夜空，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掠过屋顶。
很快。
一闪就没了。
只留下一柄剑刃上，隐约闪烁的，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