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能屋的生意,正式进入了冰河期。
不是没人来。
是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委托信,逐一翻阅,脸越来越黑。
【委托人:东区面包店老板】
【任务:店里的烤炉被一只不明生物占据,疑似史莱姆。请求驱逐。】
【报酬:两条全麦面包。】
用面包付钱。
我是饿死鬼转世吗。
下一封。
【委托人:匿名】
【任务:帮我给隔壁的玛丽小姐传一封情书。但是不能让她知道是我写的。也不能让她知道有人在追她。也不能让她看到信。】
【报酬:面议。】
你到底想不想送啊。
这是薛定谔的情书吧。
再下一封。
【委托人:加布林夫人】
【任务:寻找走失的爱猫。】
【报酬:50银币+下午茶(可选)】
第九次了。
而且这次居然还加了“下午茶可选”。
那个下午茶的内容百分之百是“莉亚小姐本人”。
我把这封信揉成一团,精准的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芜湖。
三分球,空心入网。
但是没人给我鼓掌。
团子趴在我头顶,发出一声“噗叽”。
它在打嗝。
“你倒是活的自在。”我拍了拍它,重新看向那堆信。
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
这封信跟其他的不一样。
信封是干净的米白色,纸质很好,上面用工整的花体字写着“莉亚阁下亲启”。没香水味,没油渍,规规矩矩。
拆开。
【委托人:王都商业协会·采购部】
【任务:协会近期需要采购一批特殊的魔导零件,用于修缮王都东区的魔法路灯系统。由于预算有限,希望能找到一位精通机械改造的工匠,以最低成本完成零件的替代加工。】
【报酬:800金币(含材料费)。】
【备注:听闻万能屋的莉亚阁下擅长此类工作,特此委托。望回复。】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800金币。
这跟我箱子里那两百万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这是我靠自己本事接到的,正儿八经的大单。
不是找猫。
不是传情书。
不是给变态萝莉控当人形抱枕。
是一份有技术含量的,正经活儿。
“团子。”
“噗叽?”
“起来干活。”
……
下午,王都东区。
魔法路灯的损坏程度,比信上写的严重多了。
整条街的路灯,一半是瞎的。剩下一半也苟延残喘,光线忽明忽暗。
商业协会派来的年轻职员戴个圆框眼镜,抱着一沓文件,走路带风。
“莉亚阁下,这批路灯用的是旧式魔导核心,型号已经停产了。”他推推眼镜,满脸苦恼,“协会联系过几家工坊,报价都在两千金币以上。实在是超出预算太多。”
我蹲在一根灯柱下,拆开底座盖板,扫了眼里面的结构。
旧。
确实旧。
但不是不能救。
“魔导核心的接口是通用的。”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扳手,拧下一个锈迹斑斑的螺丝,“问题不在核心本身,在供能回路。这个型号的回路设计太落后了,转化率只有三成不到。换句话说,十分的魔力灌进去,七分都被浪费了。”
职员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不用换核心?”
“魔导核心的接口通用。”我从兜里摸出小扳手,拧下一颗锈螺丝,“问题不在核心,在供能回路。这个型号的设计太落后,转化率不到三成。十分的魔力进去,七分都浪费了。”
职员的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吗?”
“可以。”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请说!”
“材料我自己采购,工期两周。完工之后,除了800金币的委托费之外”
“这套改良方案的专利,归我。以后王都其他区域要是也想升级路灯系统,得通过我的万能屋下单。”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才十来岁的小女孩,张嘴就跟他谈专利授权。
“这……我需要跟上面汇报一下。”
“没关系。”我朝他露出微笑,温和又充满了铜臭味,“我等你消息。不过建议快点,我最近档期很紧。”
我说完,转身就走。
档期紧个屁。
我明天的日程是“在金币堆上躺一天”。
但气势不能输。
……
从东区回来的路上,我心情不错。
路过商业街的时候,我破天荒的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吃,一串喂团子。
团子用它那没有牙的嘴,把整颗山楂吞了进去。
它的半透明身体里,能清楚看到那颗红色的山楂在慢慢溶解。
“你吃东西的样子真恶心。”
“噗叽。”
我咬着糖葫芦,沿着主街往回走。
路过冒险者公会,我习惯往里瞄一眼。柜台后,前台小姐姐正给一个满身泥的冒险者结算任务。
她笑眯眯的,动作利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多看了两眼,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抬头冲我招手。
“莉亚!好久不见!要糖吗?”
“不了。”我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今天有了。”
“那下次来拿!给你留着!”
经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
“所以我跟她说,你这个韵脚不对,该用月不用雪。她当场就炸了,说我不懂浪漫。我说姐姐,浪漫跟押韵是两回事”
是莱昂。
我探头看了一眼。
那个花里胡哨的吟游诗人,正靠在墙上,拎着一袋苹果,对面站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朴素的布裙,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
看样子是个厨娘。
“莱昂先生,你说的押韵法则,我没太听懂……”厨娘的脸有点红,“不过你上次帮我写的那首诗,隔壁的汤姆看了,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是吧!”莱昂一拍大腿,“我就说我的词好使。汤姆那种闷葫芦,你就得用最直白的情话撬开他的嘴。什么含蓄婉约,对他就是对牛弹琴”
他说着,余光扫到了巷子口的我。
“哟。”
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在帮人写情书?”
“义务咨询。”他纠正我,“这位玛格丽特小姐是我的忠实听众,她跟隔壁杂货铺的汤姆先生互相喜欢三年了,俩人都不敢开口。我出于吟游诗人的职业道德,决定助她一臂之力。”
“免费的?”
“当然免费。”
“那你傻不傻。”
我叉着腰,用一种看见了巨大商机却被人白白浪费的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王都有多少她这样的人?喜欢又不敢说,说了又不会说,写情书跟写悼词似的。这种人的钱,最好赚。”
莱昂:“……”
“你有文采,我有商业头脑。”我伸出手,“合伙。五五分。万能屋新业务——代写情书。”
……
万能屋·代写情书业务·开张第一天。
生意好到我怀疑人生。
一天之内,来了十一个客户。
有腼腆的学徒工,脸红得像猴屁股,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粗犷的冒险者,胳膊比我腰还粗,但一提到喜欢的女孩子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她以前总嫌我不浪漫。”老爷爷笑着,皱纹堆成了花,“说我一辈子没给她写过一封情书。”
莱昂给他写了一首。
写完之后,老爷爷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朝我们鞠了一躬。
“多少钱?”
“不收您的钱。”莱昂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
这单免了。
老爷爷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莱昂坐在窗台上,弹着琴,不说话。
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喂。”
“嗯?”
“你写的那首诗,我听见了。”
“怎么样?”
“还行吧。”
夕阳的光照进来,把桌上那堆情书草稿染成一片暖金色。
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写了又划掉,划了又重写的句子。
每张纸上,都是一个不会说话的笨蛋,用尽全力表达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喜欢你。
真简单的一句话。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说不出口呢。
我把脸埋进手臂。
团子从我兜帽里探出脑袋,“噗叽”一声,用它软绵绵的身体贴了贴我的脸。
……
关门时,天全黑了。
莱昂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我。
“明天继续?”
“继续。”我靠着门框,抱着手臂,“明天开始,情书分三档。基础版五十银币,进阶版一个金币,定制版五个金币。你负责写,我负责定价营销。”
“老板英明。”
他对我行了个夸张的鞠躬礼,转身走进夜色。琴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最终散在风里。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赚了多少来着。
算了,明天再算。
我推开卧室的窗户,夜风灌了进来。
月亮又大又圆,就挂在王都上空。
远处城墙上,巡逻骑士的火把,像萤火虫一样移动。
很平常的夜晚。
我正要关窗睡觉,目光无意扫过对面的屋顶。
有个东西一闪而过。
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团子的反应比我快。
它“噗叽”一声,从我肩膀上弹起来,身体拉长,像根半透明的天线,直指窗外。
它在追踪什么。
“团子?”
它没理我。
它盯着窗外某个方向,身体的淡蓝色,瞬间变成一种深紫,我从没见过的颜色。
三秒后,紫色消退,它又变回那坨懒洋洋的果冻。
“噗叽。”它缩回我兜帽里,打了个哈欠。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回答。
它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