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在训练场劈了一百二十三个木桩。
不是什么战术训练。纯粹是泄愤。
最后一个桩子被她一剑从中间劈成两半的时候,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
剑尖戳进土里,她弯腰大口喘气。
汗顺着红色的碎发滴在地上。
训练场上没别人。
这个时间段,所有骑士都去吃饭了。
只有她一个人。
站在一片木屑里,像个刚打完一场败仗的将军。
“第一百二十三个。”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瑟拉菲娜站在训练场入口,怀里抱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古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超出了今日的合理训练量。按骑士生理学的标准数据,你目前的肌肉已进入高负荷疲劳状态。继续下去,明天会产生严重的乳酸堆积,影响你未来三天的战斗表现。”
艾莉丝看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该停了。”
“你管我。”
艾莉丝拔起剑,转身又朝下一排木桩走去。
瑟拉菲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
她站了三秒。
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艾莉丝。”
“别烦我。”
“你的挥剑轨迹偏了四度。”
“我说了别烦……”
“你在哭。”
艾莉丝的剑停在半空。
她抬手摸了一下脸。
干的。
没有眼泪。
她回头瞪瑟拉菲娜。
“我没哭。”
“你眼眶发红,鼻翼两侧有充血迹象,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上升到二十四次。”瑟拉菲娜推了推眼镜,“这些是哭泣前兆的典型生理特征。就算眼泪没流出来,身体也在执行哭泣的准备程序。”
艾莉丝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
瑟拉菲娜歪了一下头。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
她把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了碎木屑堆里。
不想跟她吵了。
没力气了。
瑟拉菲娜看着她坐下来,犹豫了两秒,走到她旁边,把那本厚书垫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她坐下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膝盖上还搭着双手。
跟艾莉丝那个瘫成一团的坐姿,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坐在一片狼藉的训练场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是凯恩的事?”
瑟拉菲娜开口了。
艾莉丝没回答。
“昨天训练室的门坏了。地上有水渍。”瑟拉菲娜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门是你踹的……”
“你能不能别分析了。”艾莉丝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膝盖里。
“我没有在分析。”瑟拉菲娜说,“我在陈述观察结果。”
“那你更别陈述了。”
瑟拉菲娜闭上嘴。
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裙子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某种节拍。
这是她在琢磨“人际关系问题”时的小动作。
她不太擅长这个。
准确的说,她非常不擅长。
在学院,教授们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同期学员还在为三级魔法阵头疼,她已经在自学七级逆位解构。
但同期的学员也私下叫她“会走路的魔法百科全书”。
因为她跟人聊天,永远在“输出知识”。
别人说“今天好累啊”,她会回“疲劳的本质是乳酸堆积和神经递质消耗,建议服用低浓度魔力恢复剂”。
别人说“这蛋糕真好吃”,她回“甜味的愉悦感源于大脑分泌的多巴胺,这种快乐很短,还容易上瘾”。
别人说“我失恋了”,她回“从概率学看,初恋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你这结果在统计学上很正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对方通常会选择离开。
她不是不关心别人。
她只是不知道,关心一个人的正确“输出格式”是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安慰就是提供解决方案。
你难过,我就告诉你为什么难过,再告诉你怎么做就不难过。
逻辑清晰。
步骤完整。
但没人买账。
她很困惑。
困惑了好些年。
……
“艾莉丝。”
“说。”
“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
艾莉丝从膝盖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瑟拉菲娜的表情很平。跟往常一样的那种平。
不是冷漠。是真的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她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可组织了半天,出来的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学术报告口吻。
“根据我对现有情报的整合分析。凯恩拒绝你,核心原因不是你个人能力或者魅力的不足。更大的可能,是他目前受诅咒严重干扰,自主情绪管理能力大幅下降,导致他对任何人都做不出正面的情感回应。”
艾莉丝看着她。
“你在安慰我?”
“我在提供一个客观视角,帮助你建立归因模……”
“……这就是安慰。”
“是吗?”瑟拉菲娜透出一点不确定,“我不太确定。学院没开这门课。”
艾莉丝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觉得荒谬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啊。”
“嗯?”
“你就不能说一句凯恩是个混蛋或者你值得更好的这种废话吗?”
瑟拉菲娜认真想了想。
“但凯恩客观上不是品行恶劣的人。而‘你值得更好的’这句话逻辑不成立,‘更好’是主观评价,没统一标准。而且事实上,就目前数据看,凯恩各项指标的综合评分已经很高,所以……”
“够了够了够了。”
艾莉丝捂住了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选择了两个都做。
眼泪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但嘴角是弯的。
“你真的……好烦人。”
瑟拉菲娜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嘴张了张,又合上。
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想拍艾莉丝的肩膀。
但她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合适。
在学院,她看过其他女生安慰朋友的时候会拍肩膀。
但她从来没做过。
她怕力度不对。
太轻了像是敷衍。太重了像是在拍蚊子。
手悬了三秒。
最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改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递过去。
“擦一下。鼻涕流出来了。”
艾莉丝:“……”
她一把夺过手帕,狠狠擤了一把鼻子,声音大得惊天动地。
瑟拉菲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
“我跟他表白了。”
艾莉丝擤完鼻子,声音闷闷地说。
“七次。从认识他的第一年就开始。每次他都拿同一套话搪塞我。你是我妹妹。你值得更好的。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把手帕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我以为只要我够强,够好,够有耐心,他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瑟拉菲娜没插话。
“但后来来了雷恩。然后雷恩走了,又来了莉亚。”
她把手帕揉得更紧了。
“瑟拉菲娜,你说。我凭什么输给两个连一米五都没有的小矮子?”
瑟拉菲娜想了想。
“身高体型跟情感吸引力之间,不存在正相关。这在行为魔法学的异性吸引力模型里有过详细论述。决定情感偏好的核心变量是……”
“你闭嘴。”
“好。”
瑟拉菲娜很听话地闭上了嘴。
安静了一会儿。艾莉丝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我昨天……”她声音很轻,“在训练室,对着他把这些年攒的话全倒出来了。七次表白,每一次他怎么拒绝我的,我一个字不落全甩回他脸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还说他是萝莉控。”
瑟拉菲娜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个指控缺乏充分的数据支撑。样本量只有两个——雷恩和莉亚。从统计学角度来看,两个样本不足以形成一个可靠的偏好模型。”
艾莉丝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瑟拉菲娜。”
“嗯?”
“你是不是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瑟拉菲娜很认真地说,“你说了七次表白,七次被拒绝。你很难过。你觉得自己输给了两个身材矮小的竞争对手。你还说了凯恩是萝莉控。”
艾莉丝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她把脸埋回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给我写实验报告。”
瑟拉菲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有常年翻书留下的茧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也搞不清楚。”
声音很小。
小到艾莉丝差点没听到。
“我不会安慰人。”瑟拉菲娜看着前方,语气平得像念课文,但手指在裙子上攥得很紧,“学院里没人教过我怎么安慰人。也没人需要我安慰。他们需要我的时候,只会来问‘这个公式怎么解’或者‘这本书在哪’。”
她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
艾莉丝抬起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对我哭的人。”
风吹过训练场。
瑟拉菲娜坐在她那本垫屁股的古籍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标本。
但她的声音,有了一点点不一样。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你分析什么‘归因模型’。你也不需要我告诉你凯恩为什么拒绝你。你自己都知道。”
“你只是需要有个人,坐在你旁边。”
“对吗?”
艾莉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偶尔说人话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还挺像个闺蜜的。”
“闺蜜。”瑟拉菲娜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这个概念我了解过,是指……”
“你要是再跟我解释名词我就把你的书扔进护城河里。”
“……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
不硬了。
软了。
像是刚劈完一百二十三个木桩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了。
……
过了不知道多久。
夕阳快落完了。
艾莉丝突然开口。
“瑟拉菲娜。”
“嗯。”
“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凯恩吗?”
瑟拉菲娜推了推眼镜。
“我对凯恩的情感,更接近于‘仰慕’。他是一个在各项能力指标上都趋近完美的个体。但‘仰慕’跟‘喜欢’在神经学层面有本质区别,仰慕更多激活前额叶皮层,而喜欢会同时激活……”
“说人话。”
瑟拉菲娜停顿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
“我从小看勇者传说长大。每一本书,每一个故事,勇者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凯恩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着的勇者。他让那些故事变成了真的。所以我以为我喜欢他。”
她看着自己的手。
“但最近我发现,我对他的情感,跟对一本珍贵的古籍的情感差不多。我尊重它,欣赏它,渴望研究它。但我不会想跟它……”
她卡壳了。
“谈恋爱?”艾莉丝替她说。
瑟拉菲娜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大致是那个意思。”
艾莉丝看着她红耳朵,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爱一个人爱到骨头缝里,又被拒绝到骨头缝里。
有些人的喜欢,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
“真好啊。”她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
……
天彻底黑了。
训练场的魔法灯柱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莉丝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瑟拉菲娜也站起来,捡起她那本被坐了一个屁股印的古籍,拍了拍灰。
“走吧。”艾莉丝说,“再坐下去我腿就废了。”
两个人并肩往训练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艾莉丝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的手帕。”
她把那块被揉成一团的,沾满了鼻涕和眼泪的手帕递过去。瑟拉菲娜看了一眼。
“你留着吧。”
“你不要了?”
“它已经失去原有的清洁功能。从卫生学看,回收再利用的成本高于重新购买……”
“行了行了。”艾莉丝把手帕往兜里一塞,“我洗了还你。”
“不需要……”
“我说了我还你。”
瑟拉菲娜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走出训练场大门。
夜风很凉。
艾莉丝搓了搓胳膊,骂了一声冷。
瑟拉菲娜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两人之间张开一层淡蓝色的微型温控结界。
结界刚好罩住两个人。
温度正好,不冷不热。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
瑟拉菲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恒温结界。魔力消耗很低。维持到你回去没问题。”
艾莉丝没说话。
她只是往瑟拉菲娜那边靠了一点。
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了一起。
……
同一时刻。
万能屋。莉亚被热醒了。
不对。
不是热。
是烧。
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麻了。
那种麻不是睡觉压到了手那种麻。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窜的,带着热度的酥麻感。
她翻身坐起来,把右手举到月光下。
手指在微微发颤。
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
圣光。
不是她的。
是他的。
魔哭峡谷那次“禁术”,凯恩留在她身体里的魔力印记,又开始闹了。
这周第三次了。
前两次是低烧和手麻,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那股酥麻感从指尖窜到手腕,又从手腕窜到前臂,速度飞快,像有东西在她血管里跑。
不对劲。
魔力紊乱。
这具少女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魔力暴动。
退。退。退。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试图用上辈子的玄学口诀驱散这股邪火。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没用。
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
还是没用。
妈的,该不会上辈子的玄学在这个世界不通用吧。
金光从前臂蔓延到上臂。她右半边身子开始发烫。
她咬着牙,翻下床,踉跄着走到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瓶她之前买的魔力稳定剂。
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
苦的。
苦到她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但有效果。
那股在血管里乱窜的热流,一点一点地,退了回去。
从上臂退到前臂。
从前臂退到手腕。
从手腕退到指尖。
最后,那层淡淡的金光,消失了。
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金币堆里滚了出来,蹭到她脚边,用软绵绵的身体贴着她的脚踝。
“噗叽。”
“没事。”她低声说,“小问题。”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那个木头的圣光,已经扎在她骨头里了。
赖着不走。
跟他本人一样讨人嫌。
她把空药瓶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窗外,月光洒在地上。
“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