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林夫人的委托信，第九封。
我拆开那张熟悉的粉色信笺，看了一眼。
【任务：寻找走失的爱猫，**。】
【报酬：50银币+下午茶（可选）。】
可选个屁。
那个下午茶的内容就是我本人。
但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五十银币。
是因为我昨晚魔力紊乱又发作了，右手麻了半宿，稳定剂快见底了，需要补货路过随便做了。
……
**今天趴在屋顶的烟囱上。
我甚至不需要用光蝶引它。
人站在院子里，伸手从兜里摸出条小鱼干。
那只肥猫的鼻子比什么侦测魔法都灵光。它从烟囱弹射起步，跳上树杈，顺着树杈滑到篱笆墙顶，最后精准落在我脚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四秒完成。
我看着它埋头啃鱼干的样子，忽然觉得它才是王都最聪明的生物。
它把自己的主人，训练成了一台全自动投币机。每“走失”一回，就触发一次委托，委托会叫我上门，我一上门就触发加布林夫人的萝莉控开关，开关一开就是打赏。
它赚了鱼干。
加布林夫人赚了吸萝莉。
我赚了五十银币。
三方共赢。
资本主义的终极形态，不过如此。
“哦——莉亚小姐。”
熟悉的，拉长了的调子从背后飘来。
职业本能驱使我先把**往加布林夫人方向一推，试图用猫当肉盾。
没用。
她眼皮都没撩一下那只猫。
“莉亚小姐今天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呢。”
加布林夫人走到我跟前，俯下身。
她今天穿了条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的很低，身上那股玫瑰香水味冲的鼻腔发酸。
她伸出手，涂着暗红指甲的指尖轻轻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偏了偏。
“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没血色。”
她眼睛眯了眯，那股子妩媚劲儿就变成了审视。
“昨晚没睡好？”
“工作忙。”我从她手里挣开脸，退后半步。
“忙什么呀？”她笑着跟了半步。
“忙着给您找猫。”
“可是**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呢。”
行。
脸都不要了。
“莉亚小姐。”加布林夫人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些，她站直身子，打量我的目光从痴迷换成了审视。“姐姐说真的，你气色很差。最近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回答。
但我的右手不争气，又开始发麻。
那种麻从指尖窜到手腕，白天比夜里轻，也够烦人。
加布林夫人的视线落在我发颤的右手上。
她什么都没说，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下。
“这样吧。”她拍拍手，拿定了主意。“今天的委托费翻倍，一个金币。但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让姐姐带你去看个医生。”
……
我本来想拒接。
但她说的是“一个金币”。
而且我确实需要看医生。
魔力稳定剂只是压着，我身体里那团凯恩留下的圣光印记，才是根源。
上次在万能屋发作，金光都从指尖冒出来了。再不处理，早晚有一天会在大街上原地变成一个人形灯泡。
所以我妥协了。
但我提了个条件。
“你的手，离我身体三十厘米以外。”
“二十五厘米。”
“二十八。”
“成交。”
……
加布林夫人带我去的医馆，不在主街。
王都西区一条深巷里。门面不大，里面收拾的很干净。一溜药柜靠着墙，空气里飘着清苦的草药味。
这地方我来过。
就是上次凯恩抱着发烧的我冲进来的那家。
那个医师还在。
头发花白，手很稳，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头。上次给我看沼泽热的就是他。
“哟，小丫头又来了。”老医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怎么，沼泽热没好利索？”
“好了。这次换了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右手发麻，间歇性的。晚上严重，白天轻一点。有时候指尖会泛金光。”
老医师的表情变了。
“泛金光？”
“嗯。”
他示意我把右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他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闭上了眼。
一股极其微弱的探查魔力顺着他的指尖，渗进了我的皮肤里。
“嘶——”我吸了口冷气。
老医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我。
然后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关切的加布林夫人。
“你们先等一下。”他站起身，“我这还有个病人没看完。”
他走向隔壁的帘子，撩开。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栗色短发，五官明朗，穿着冒险者公会的制服。
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上面，露出缠的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洇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希尔薇。
公会的前台小姐姐。
她看见我，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
但很快就被一个标准的爽朗笑容盖了过去。
“哟，莉亚。这么巧？”
“你怎么了？”我盯着她的膝盖。
“嗐，老毛病。”她随手敲了敲膝盖，龇牙咧嘴。“年轻时不注意，落下的病根。”
老医师走过去，重新检查了一下她的膝盖，边看边摇头。
“跟你说多少遍，别做剧烈运动。这关节里的旧伤反复撕裂，你再这么折腾，路都走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希尔薇笑着敷衍，那语气跟应付唠叨的老爹似的。
老医师叹了口气，给她重新上药，换了绷带。
“行了，你的先到这。那边那个小丫头情况比你麻烦，我先看她。”
希尔薇没走。
她把裤管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我坐这看热闹”的架势。
“不急，我歇会儿。”
……
老医师重新坐回我面前。
这次他检查的更仔细。探查的魔力从手腕延伸到前臂，又从前臂深入胸口。
老医师收回手。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不安。
“小丫头。”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你体内有一段圣光魔力印记。”
“我知道。”
“而且不是普通的圣光。”他的语气很慎重。“纯度极高，浓度极大。留下这段印记的人，圣光等级至少在S级以上。”
旁边的加布林夫人，端茶杯的手，停下来了。
“这段印记已经跟你的魔力循环系统深度共振。”老医师继续说，“说白了，它已经扎根在你经脉里了。不是外挂，是融合。”
“能去掉吗？”
“强行去除的话，你的魔力循环系统会跟着一起崩。”他摇头。“这玩意儿的植入方式非常特殊。不是灌注，不是施法，更像是……”
他斟酌着用词。
“通过某种极端的身体接触，强行建立的魔力回路。”
我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没了。
加布林夫人的茶杯，“咔”的一声放回了碟子上。
“极端的身体接触？”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老医师点头。
“这种级别的圣光融合，在我行医四十年的经验里，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他看着我，表情很微妙。
“禁术级别的魔力转移，通常需要施术者和承受者之间，建立极其亲密的物理通路。换句话说……”
“够了。”我打断他。
我感觉脸颊烧了起来，刚才褪下去的血色，这会儿全涌上来烧着了。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加布林夫人看着我。
她的表情，已经从“关切”变成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复杂。
“莉亚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留下印记的人……是男性？”
我没回答。
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她看着我。
“凯恩·冯·阿斯特里亚？”
我闭上了眼。
完了。
社死现场。
全场三个人，加上隔壁的希尔薇，一共四个人，此刻都在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看着我。
老医师是那种“年轻人精力真好”的感慨。
加布林夫人是那种“我的天我的世界观在崩塌”的震惊。
而希尔薇。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更像是……羡慕里又带点别的？
“等等。”加布林夫人忽然后退了两步。
她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本那种痴迷的，想把我揣进兜里的热切，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雷劈了一样的茫然。
我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以为我是个纯洁无瑕的可爱萝莉。
现在发现这个“纯洁无瑕的萝莉”体内，装满了一个成年男性勇者的圣光。
在她看来，我大概从“天使”瞬间堕落成了“会主动去吸男人圣光的变态小妖精”。
“原来莉亚小姐不是……”她嘴里嘟囔了半句。
“咳。”老医师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这段印记已经跟你融为一体。你现在的症状，本质上是戒断。印记的源头离你太远，你的身体在排斥。”
“怎么治？”
“最好的办法，是定期跟印记源头进行近距离接触，维持稳定。”
“……还有别的办法吗？”
“吃药压着。但只能治标。而且药量会越来越大，副作用也会越来越明显。”
我沉默了。
定期跟凯恩近距离接触。
这不就是让我主动去找那个把我“解雇”了的木头吗？
我宁愿吃药吃到肝硬化。
……
加布林夫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了。
但她的态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不再贴我了。
不再蹭我了。
连说话都隔着两步远。
“那个……”她的声音有点飘，“莉亚小姐，今天的委托费，姐姐回头让人送到万能屋。时间不早了，姐姐还有点事要处理……”
“姐姐先走了。”加布林夫人朝我挤出一个笑，比她平时的痴笑僵硬十倍。“莉亚小姐好好看病。改天姐姐再找你喝茶。”
她走了。
走的很快。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那声响跟逃命似的。
……
医馆里安静下来。
老医师去后面抓药了。
只剩我和希尔薇。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刚换好绷带的膝盖。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我坐在矮凳上，仰头看她。
“你刚才都听见了？”
“嗯。”她笑了一下。“隔壁隔音不好。”
我捂住了脸。
希尔薇走到我身边。
她低头看我。
“小丫头。”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力道比平时大点。“你这运气，放教会里，能让大主教把胡子薅光。”
“什么意思？”
“圣光融合。”她松开手，靠在药柜上，双手抱胸。“你知道这东西在教会的术语里叫什么吗？”
我摇头。
“圣光馈赠。”她的语气很淡。“教会的圣骑士要获得圣光，得经过最少三年的苦修，每天祈祷八个小时，斋戒，禁欲，肉体跟精神双重磨炼。就这样，能获得圣光青睐的，一百个人里不到一个。”
“而你呢？一个禁术，就把S级纯度的圣光直接灌进身体里。还是自动融合，连排斥反应都没多大。”
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方便。真方便啊。”
那个语气。
不是嘲讽。
是真的在感慨。
像是一个走了十年山路的人，看到另一个人坐着缆车直接到了山顶。
她不怨，不恨。
只是觉得世界有时候挺操蛋的。
我看着她的膝盖。裤管下面，绷带隐约透出深色的痕迹。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她已经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朝我摆了摆手。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个膝盖不好使的前台柜姐，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体内那个圣光印记，平时别乱用。你的身体底子跟圣骑士不一样，扛不住高频共振。实在难受的时候，找个懂魔法阵的人，画个临时稳定阵，能撑几天。”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笑了。
“活得久，什么都知道。”
说完就走了。一瘸一拐的。
……
老医师把药抓好了。三包苦的能让人怀疑人生的草药，外加一瓶魔力稳定剂。
“一天三次，饭后吃。别空腹，不然你会吐。”
“多少钱？”
“上次那个金发小伙子付过押金了。够用。”
我的手停在钱袋上。
“什么押金？”
“就上次带你来看沼泽热的那个年轻人啊。”老医师推了推眼镜。“他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说以后这个小姑娘再来看病，从这里面扣。”
我站在柜台前。
“他留了多少？”
老医师翻了翻账本。
“五百金币。”
……
我拎着药包走出医馆。
五百金币。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在这家医馆看一辈子的病。
这个木头。
一边说着“离我远一点”。
一边给我存了五百金币的医药费。
我低头看自己发麻的右手。
指尖还在微微的颤。
赖着不走。
跟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我把药包塞进背包，深吸一口气。
希尔薇说的对。
光吃药不是办法。得找个懂魔法阵的人。
王都里最懂魔法阵的人是谁？
瑟拉菲娜。
那个女人说话像在念学术报告，但本事是真的。
我调转方向，朝着皇家图书馆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