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图书馆。
我每次来这地方，都像走进一座坟墓。
不是说它阴森。正相反，这里采光好到奢侈，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把阳光切成彩虹色的光斑，洒在深色的橡木书架上。
问题在于太安静了。
安安静到我的脚步声都显得特别粗鲁。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儿。
瑟拉菲娜。
她坐在靠窗的长桌前，面前堆着小半面墙的古籍，手边摞着起码二十张写满公式的羊皮纸。
这个NPC是不是住在这了？
上次来她在。上上次路过她也在。我怀疑这个图书馆的管理员以经把她当成了固定资产的一部分，每天闭馆的时候清点一遍：书架三十七排，椅子六十四把，瑟拉菲娜一个。
但今天不太一样。
瑟拉菲娜旁边，坐着艾莉丝。
红发女剑士正闲得发慌，拿一把小刀削苹果，长长的一条果皮垂在桌上。
她来图书馆干什么？
我站在入口，打量馆内。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右手，不麻了。
不是全好了的那种。是那股从指尖窜到手腕的痒酥酥的劲儿，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有人把开关从八十拧到了二十。
还在，但不闹腾了。
这很奇怪。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我的右手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发麻。出门的时候还在抖。
怎么一走进图书馆，就舒服了？
老医师的话忽然在脑子里蹦了出来。
“最好的办法，是定期跟印记源头进行近距离接触。”
印记源头。
凯恩。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视线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
图书馆很大，书架之间的间距足够藏一头牛。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但我的身体比我的眼睛诚实。
右手不抖了。
说明那个木头，就在这附近。
……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瑟拉菲娜的桌前。
“莉亚。”她合上手里的书，声音比平时轻了点，“你吃午饭了吗。”
这NPC居然学会寒暄了。
上次见面她开口就是“你的魔力波动频率偏离了基准线百分之十三”。
现在居然会问我吃没吃饭。
谁教的？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艾莉丝。
艾莉丝冲我挑了挑眉，一脸“别看我”的表情，继续削她的苹果。
“吃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桌上。“半个面包，一杯牛奶。”
“碳水跟蛋白质的比例不太合理。”瑟拉菲娜推了推眼镜，“建议增加一份……”
“瑟拉菲娜。”艾莉丝头都没抬，“她说吃了就行了。别分析。”
瑟拉菲娜闭上嘴，但我看得出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在疯狂计算我午餐的热量缺口。
算了。
她能问我吃没吃饭，以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按照她的成长曲线，大概再过三年，她就能学会说“今天天气不错”了。
“瑟拉菲娜，我来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魔法路灯。”我从背包里掏出王都商业协会的委托信，还有我画的改良草图
“我接了个委托，给东区的旧路灯做供能回路改良。有几个节点的魔力转化率我算不明白，想请教你一下。”
瑟拉菲娜接过草图。
你用的是三级嵌套式回路？”她的语速快了三倍，“不对，这个接口的阻抗系数跟旧式核心不匹配，你应该在第二层跟第三层之间加一个缓冲节点，用反向魔力脉冲校准相位差……”
她说着就开始在我的草图上画。
我的草图。
我那张好不容易画了一下午的草图。
三秒之内被她改的面目全非。
“等等等等。”我一把按住她的笔，“我只问几个节点的问题，你别把我的设计全推翻啊。”
“你原来的设计存在至少七个效率瓶颈。”瑟拉菲娜一脸理所当然。“修正它们可以将整体转化率从三成提升到六成以上。”
“……六成？”
原来三成都不到的破灯，被她随手一改就能到六成。
“这个改良方案值多少钱？”
“知识是无价的。”瑟拉菲娜说。
“那你觉得八百金币够不够？”
“作为学术交流，我不收费。”
我差点感动了。
但你要是能帮我在商业协会申请一个魔导回路研究的专项实验经费，我可以考虑把这个方案写成一份完整的学术论文。署名你排第二作者。”
我收回感动。
这人比我还会做生意。
艾莉丝在旁边看着我俩，嘴里咬着苹果。
……
我跟瑟拉菲娜讨论路灯方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右手的状态越来越好。
不只是不麻了。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暖烘烘的感觉。那团圣光印记在我身体里安安分分的，不闹也不跳，像一只睡熟的猫。
它很少这么安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一点金光都没有。干干净净。
这说明……
那个木头，不仅在附近，而且离我很近。
我的视线扫过书架的方向。
第三排书架跟第四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有一道不太自然的阴影。
那影子的轮廓，怎么说呢。
很高。
很宽。
很不像一本书。
而且，在那道影子旁边。
阳光透过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斜斜的落下来，打在……？
一颗光头上。
那颗光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锃亮的高光。
亮的我差点没绷住。
那高光的亮度，起码有三百流明。比图书馆的魔法灯还亮。王都要是闹能源危机，把这颗脑袋架灯柱上，能照亮半条街。
主教议会的人
具体是哪位主教我不清楚，但教会那帮老头子里，秃成这样的，屈指可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凯恩，全身铠甲，藏在图书馆的书架后面。
旁边还带了一个秃头主教。
谁家勇者来图书馆穿铠甲的？
这是来偷书还是来攻城？
那一身铁罐头，随便动一下就“咔嚓”“哐当”响个没完。在这种安静到能听见翻书声的地方，跟把一堆破铜烂铁扔人群里有什么区别。
我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的隐蔽训练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难怪那个秃头没被发现。
不是因为他藏的好。
是凯恩藏得太烂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凯恩吸走了。
主教的光头反而成了次要矛盾。
……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跟瑟拉菲娜聊路灯。
可我留意到瑟拉菲娜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她说话的间隙，眼神会偶尔飘向书架那边。
很快。一闪而过。
她也知道凯恩在。
我看了一眼艾莉丝。
红发女剑士正在削她的第二颗苹果。姿态很随意。但她削苹果的小刀，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角度，刀面朝向书架，当镜子用。
她也知道。
她是剑士。
对气息的捕捉是本能。
何况凯恩那一身铠甲，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呼吸稍微重一点，金属片就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对一个顶级剑士来说，这跟敲锣打鼓没差。
所以。
在场的几个人。
只有凯恩自己，以为他藏得天衣无缝。
还有那个秃头主教，大概也以为自己隐蔽性很高
这算什么？
这算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尴尬的潜伏行动。
……
“对了。”瑟拉菲娜突然放下笔看着我。
她的语气变了。从学术模式切换到一种更慎重的节奏。
“莉亚，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异常？”
我的手停了一下。
“比如？”
“比如魔力波动。”她推推眼镜，“我在研究一些关于圣光跟普通魔力共振的古籍。有个案例提到，当两个人通过非常规手段建立魔力回路，双方的魔力系统会产生一种……依赖性。”
她说“依赖性”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
低到刚好能让书架后面的人听清。
“如果回路被强行切断，双方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魔力紊乱。一方表现为印记躁动，另一方……原有的魔力压制系统会失衡。”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在说凯恩。
她知道我体内有凯恩的圣光印记。以她的能力，大概在我走进图书馆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
她也知道凯恩就在书架后面。
她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我说的，不如说是说给凯恩听的。
“这种共振紊乱，有解决办法吗？”我配合她的节奏，问。
“我目前的研究还不够。”瑟拉菲娜翻开一本古籍，指着上面一段古代文字，“但根据这本《圣光起源论》的记载，魔力回路的共振一旦建立，就不是单方面切断能解决的。强行压制只会让两端都承受更大的反噬。”
她的手指在那段古文上轻轻划过。
“换句话说，这种连接本身不是病。强行断开它，才是。”
书架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有人攥紧了拳头，铠甲关节处的甲片互相磕碰。
艾莉丝削苹果的手停下。
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削。
瑟拉菲娜把那本古籍推到我面前。
“这本你带回去看吧。第三章跟第七章的内容跟你的情况有关。”
“谢了。”我把书收进背包。
“不客气。”她重新拿起笔，在我那张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草图上继续画，“路灯的方案我帮你优化完，明天来拿。”
“真不收钱？”
“第二作者。”
“……成交。”
……
我在图书馆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我的右手一次都没有发麻过。
那团圣光印记暖烘烘的窝在骨头缝里，舒服到我差点忘了它的存在。
我不想承认这是因为凯恩就在三排书架之外。
但我的身体不会说谎。
走的时候，我路过那排书架。
没看。
没停。
脚步没变。
但我知道那道阴影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
出了图书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右手立刻开始微微发麻。
那只安分了一个钟头的“猫”，又不老实了。
“……真烦。”
……
图书馆内。
凯恩靠在书架上，手里攥着一本他根本没翻开过的书。
她走了。
他听见了瑟拉菲娜说的每一个字。
魔力回路的共振。
双方的依赖性。
强行切断会让两端都承受反噬。
“这种连接本身不是病。强行断开它，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蛛网般的金色裂纹。
……
旁边的秃头主教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凯恩身边，任由阳光在他的光头上折射出刺眼的高光。
过了很久。
“年轻人。”主教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教会给你的建议，是建议。不是命令。”
“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
主教拍了拍凯恩的肩膀，转身朝图书馆的后门走去。他的光头在经过每一道光柱时，都会闪一下。
像个移动的信号灯。
……
艾莉丝把削好的第二颗苹果放在凯恩刚才靠着的那个书架上。
没说话。
转身走了。
瑟拉菲娜也站起来，抱着一摞书准备回自己的研究区。
经过那排书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凯恩。”
书架后面没有声音。
“你今天右手没有发抖。从她走进图书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
她推了推眼镜。
说完，她走了。
……
图书馆里，只剩凯恩一个人。
他站在书架间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本始终没翻开的书。
书架上放着一颗削好的苹果。
阳光从穹顶洒下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站在线的这一边。
那个小小的身影，以经走到了线的另一边。
越走越远。
……
凯恩拿起那颗苹果。
咬了一口。
很甜。
……
图书馆外。
艾莉丝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着莉亚远去的方向。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瑟拉菲娜。”
瑟拉菲娜从身后走出来，怀里抱着书。
“你也看到了？”
“嗯。”艾莉丝的语气很淡。“那个小丫头身后，有人跟着。”
“从她进图书馆之前就跟上了。”瑟拉菲娜推了推眼镜，“气息很特殊。不是普通的跟踪者。有一种……我无法归类的魔力波动。”
“人类吗？”
“不确定。”
艾莉丝的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艾莉丝回头。
书架之间的阴影里，以经没有人了。
那颗苹果被咬了一口，放在书架上。
凯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门离开了。
朝着莉亚离开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