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块砖头砸醒的。
不对。
是被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带着我万能屋招牌碎片的砖头,砸在脸上醒的。
我睁开眼。
头顶没有天花板。
有星星。
我躺在金币堆里,身上盖着半截断裂的木板,团子趴在我肚子上,一脸无辜。
四周全是废墟。
我那间破归破,好歹能遮风挡雨的万能屋,像被巨人踩了一脚。屋顶塌了大半,墙没了三面,大门连门框跟铰链都飞到了街对面的水沟里。
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焦黑,有红色剑气烧出来的痕迹,有金色圣光炸出的坑。
还有一个锤子形状的凹坑。锤子?谁他妈用锤子?
我爬起来,脑袋嗡嗡的,鼻子堵得死死的
冷。
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冷。
夜风灌进来,从我的领口一路窜到脚踝
“噗叽。”团子蹭了蹭我的手。
“发生什么了?”我哑着嗓子问它。
团子歪了歪身体,做出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姿态。
我环顾四周。没有敌人,没有魔物的痕迹。
只有我的万能屋,变成了一片建筑垃圾。
以及满地的金币。
两百万的金币散落在废墟里,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好消息是,钱还在。
坏消息是,房子没了。
那一夜,我缩在仅剩的半面墙后头,裹着条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毯子,冻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我病倒了。鼻子不通气,身上每个关节都在抗议。
沼泽热刚好,又来一轮。
我的免疫系统大概以经对我这具身体彻底失望了。
……
重建万能屋这件事,我本来以为得自己一块砖一块砖的垒。
结果第二天下午,一支穿着制式制服的工兵队出现在我家门口。
为首的队长朝我行了个军礼,板着脸说:“莉亚阁下,奉命执行紧急修缮工程。”
“谁的命?”
“凯恩大人特批的。”
我:“……”
现在可以确认是谁干的了。
特批。紧急修缮。
先把我房子炸了,再派人来修。
这是什么?先砍一刀再贴个创可贴的售后服务吗?
我想拒绝。
但我鼻涕都快流到下巴了,浑身软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工兵队的效率很高。二十多个人分工明确,测量的测量,搬砖的搬砖,还有两个会基础魔法的负责加固地基。
我裹着毯子,蹲在街对面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忙活。
团子趴在我脚边,也在看。
正当我琢磨接下来五天住哪的时候,一辆黑色马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门打开。伊莎贝拉。凯恩的亲姐姐。
她穿了身简洁的裙装,亚麻色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干练又随意。
“上车。”她朝我招了招手,语气平淡,跟叫自家养的猫回窝差不多。
“凭什么。”
你房子没了,你发着烧,天快下雨了。”她扫了一眼天空。“住我那。当是我的补偿。”
“补偿什么?”
伊莎贝拉移开了视线,看向街对面忙碌的工兵队,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补偿……上次请你喝茶,把你吓跑了。”
我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我的脑子告诉我这里面有鬼。
但我的鼻涕告诉我,再在外面蹲下去,明天就可以直接去预定墓地了。
“有热水吗?”
“有。”
“有被子吗?”
“鹅绒的。”
“走。”
我爬上了马车。
管它什么阴谋阳谋,先活过今晚再说。
伊莎贝拉住在王都北区。一栋三层的石头小楼,不算奢华,但处处是阿斯特里亚家族的底蕴。
她把我安排在二楼的客房。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像踩在云朵上。
我往床上一躺,差点当场升天。
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上辈子也没有。
团子从我兜帽里滚出来,在床上弹了两下,找了个最蓬松的角落,趴下不动了。
“先把药喝了。”伊莎贝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搁在床头。
“你居然会熬药。”
“我在北境前线待了三年。”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胸。“战场上什么都得自己来。缝伤口,熬药,烧热水。”
我端起药碗,闻了一下。苦的。
苦到我的眉毛以经开始打架了。
一口闷下去。
伊莎贝拉看着我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弯了弯。
“小孩子果然怕苦。”
“我不是小孩子。”
“你现在的样子,很像小孩子。”
我懒得跟她争。
药效上来很快。身子暖了,脑袋还是沉沉的,但不再像被人拿锤子敲了。
“睡吧。”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
还没来得及想“这女人到底打什么算盘”,意识就断了。
修了五天。
整整五天。
万能屋在修,我就在伊莎贝拉家里养病。
第一天,我除了睡就是喝药。
第二天,我能坐起来了,开始打量这栋房子。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战场。有一幅画里,一个留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举着一柄比他还高的训练用木剑,站在一个穿铠甲的女人身后。
女人的脸被头盔遮了大半,但露出的下巴轮廓,跟伊莎贝拉一模一样。
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凯恩?
可我记得,他现在不是一头金发吗?
看样子十二三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脸倔强。
跟现在那个冰块脸,完全是两个物种。
“看什么呢。”
伊莎贝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背后,端着两杯热茶。
"他小时候头发不是金的?"我指着画。
“嗯。那会儿他还不是勇者。就是个普通的骑士学徒。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
我很难把“喊姐姐”和凯恩这两个概念联系在一起。
她把一杯茶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墙上。
“他那头金发,是成为勇者之后染的。”
教会为了维持勇者这个品牌形象的统一性,要求每一代勇者都保持金发金眼。毕竟,在神话故事里,圣光的颜色就是金色嘛。”她的语气嘲讽。
所以,这家伙为了符合人设,把自己的头发染了?
这帮搞圣光的,为了KPI也挺拼的。
“后来呢?”
后来教会选中了他。”伊莎贝拉喝了口茶,语气很淡。“圣光降临那天,他疼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大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那杯茶的热气已经快散尽了,她却一直没喝。
……
第三天,我的烧退了。
鼻子还堵着,但脑子能转了。
伊莎贝拉中午的时候带了一大盘水果上来,说是露娜送的。
“那丫头三天来了四趟。”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削苹果。“每次都带一堆吃的,跟投喂流浪猫一样。”
“她人不错。”
“岂止不错。”伊莎贝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教会那帮老头子每天祈祷八个小时,就她一个人真的在做实事。圣光治疗术,驱邪仪式,连孤儿院的义诊她都去。三十岁不到,已经是圣女候补了。”
“圣女候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教会内定的,未来给勇者当搭档的人选。”
我啃着苹果,没接话。
“艾莉丝跟凯恩是发小。”伊莎贝拉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比凯恩大一岁,在骑士学院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天天打架,艾莉丝一拳把凯恩鼻子打出血那次,被教官罚站了整整一天。凯恩去给她送水,被她泼了一脸。”
“为什么泼他?”
“因为凯恩说‘女孩子不应该打得这么重’。”
“……他从小就这么欠揍吗。”
“天生的。”
伊莎贝拉笑了。
不是贵族社交场上那种假笑。是一个姐姐聊到弟弟时,没绷住的那种。
“他现在不笑了。”她忽然说。
声音轻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问了一个以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伊莎贝拉姐。”
“嗯?”
“勇者平时这么闲吗?天天泡训练场,还有空管我那堆破事。他不用去打魔王吗?”
伊莎贝拉削苹果皮的手停下了。
“魔王?”
“对啊。勇者勇者,不是应该忙着拯救世界?怎么天天在王都晃悠?”
她放下水果刀,看着我。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魔王失踪了。”
我愣了。
“失踪?”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大概三年前吧。魔族那边突然撤兵,前线一夜之间安静下来。教会派人去探,魔王城空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以……”
“所以勇者很闲啊。”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没有魔王要打,骑士团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清理残余魔物跟维持治安。凯恩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务。教会那边更是整天开会,讨论魔王到底去了哪。”
魔王失踪了。
这信息量有点大。
我那三十岁大叔的直觉告诉我,一个消失的大BOSS,比一个在眼前的大BOSS可怕十倍。
“教会怎么说?”
“教会的说法是‘魔王畏惧圣光,已被神威震慑,不敢现身’。”伊莎贝拉冷笑了一声。“这种话糊弄老百姓还行”
她看着窗外。
“一个能统领整个魔族的存在,不可能毫无征兆的消失。要么是在策划更大的阴谋,要么……”
她没说下去。
我也没追问。
……
第四天。
露娜又来了。这次带了饼干和一大罐蜂蜜水。
她在客房门口探头探脑了好半天,才小声问:“莉亚妹妹,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她端着东西小碎步走进来,把饼干篮子放在桌上,又把蜂蜜水倒了一杯递给我。
套操作行云流水,熟练的跟照顾病号的护士一样。
“你天天来,不用上班吗?”
“教会不太忙。”露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绞着裙角。
连教会都闲。
整个王都都在吃空饷。
莱昂倒是没来看我。他托露娜带了三壶热蜂蜜水跟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好好养病。养好了继续搞钱。你不在的这几天,代写情书的客户都在问那个凶巴巴的小老板什么时候回来。你的威慑力,不可替代。”
下面还画了个小人比心。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了。
第五天。
万能屋修好了。
不但修好了,还比原来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墙是加厚的石砖。屋顶换了防火隔热的新材料。窗户居然装了魔法防护阵。连门都从原来那扇一推就开的破木门,换成了带锁的铁皮包边橡木门。
工兵队长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就像在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能让勇者大人亲自批条子修房子的人,我惹不起”。
我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临走的时候,伊莎贝拉送我到门口。
“房子修好了,就搬回去吧。”她靠在门框上
我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伊莎贝拉姐。”
“嗯?”
“你说的那个补偿。”
我回头看她。
“到底补偿的是什么?”
伊莎贝拉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下,但快得像我的错觉。
她没回答,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小猫。
“走吧,小丫头。别让你的金币等急了。”
感冒还是没好透。
……
第六天。
我终于能出门了。
鼻子还堵着,脑袋还是沉,但至少能直立行走了。
我决定去趟杂货铺,买点日用品。旧的那些全被埋在废墟里了,工兵队清理的时候给我归拢了一堆,但碗碟杯子基本全碎了。
我裹着斗篷,团子钻在我兜帽里,慢吞吞的往主街走。
走出巷子口,对面铁匠铺的大叔正在门口劈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放下斧头,朝我咧嘴一笑。
“莉亚姑娘!早啊!”
我点点头,准备走过去。
“等等。”他转身从铺子里拿出一个纸包,塞到我手里。“给你的,上次帮了我大忙,一直没机会谢你。”
纸包还热乎,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肉饼。
“帮了什么忙?”我困惑的看着他。
前天啊!”他大手一挥,“你不是帮我把那个死活打不开的旧锁给弄开了?我那个仓库门卡了半个月了,铁匠同行都没辙,你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前天我在伊莎贝拉家的鹅绒被窝里,烧到三十八度五,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确定是我?”
然是你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小小的个子,金色麻花辫,红色兜帽还带着那个蓝色的软趴趴的小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兜帽里的团子。
团子面无表情。
当然,它本来就没表情。
“那个……谢了。”我收下肉饼,满头问号的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
“莉亚小姐!”
街角花店的老板娘端着一盆鲜花小跑过来,满脸笑容。
“上次你帮我把橱窗重新布置了一下,这几天生意好了三成!太感谢你了!这盆花送你!”
“……我什么时候布置过你的橱窗?”
“前天下午啊!你还说什么视觉魔力动线优化跟色彩魔法饱和度分区,我虽然没听懂,但效果是真的好!”
这是什么鬼。
我前天下午在干什么?我在伊莎贝拉家的客房里咳嗽,咳到团子都被我的声波弹飞了两次。走到主街上,事情变得更离谱了。
走到主街上,事情变得更离谱了。
杂货铺的老头给我打了八折。
理由是“上次你帮我算的那笔账,省了我二十个银币的税”。
面包店的学徒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硬塞给我一袋子吐司。
“莉亚姐!上次你教我的揉面手法太好使了!师傅夸我进步神速!”
莉亚姐?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揉面?我自己都不会揉面。
拐角的裁缝铺,老板娘从窗户里探出头:“莉亚小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改良版缝纫法,我试了,真的快了一倍!下次做衣服给你免费!”
我走在街上,每走三步就有人跟我打招呼。
每个人都在感谢我。
每个人说的事,我都完全没有印象。
但每个人描述的“我”,都是同一个形象。
不是别人冒充我。
也不是我梦游。
因为这些事发生的时间,我全在伊莎贝拉家躺尸。
所以,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或者,有什么东西,学会了我的样子?
……
走到冒险者公会门口,希尔薇在柜台后面看见我,朝我招手。
“莉亚!你感冒好点没?”
“还没。”我趴在柜台上,声音沙哑的自己都嫌弃。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两颗糖塞给我。
“给你,润嗓子。”
“谢了。”
我正准备走,她叫住我。
“对了,”她压低声音,表情很微妙,“你前天来公会的时候……还好吧?”
“我前天没来公会。”
希尔薇眉毛挑了一下。
“你来了。”
“我没来。”
“你来了。”她的语气很认真,“你进来的时候,还顺手帮一个新手冒险者调整了背包的负重分配,教了他三种在野外省水的方法。他感动的差点给你跪下。”
“……”
“你还走到布告栏前面,把上面贴歪了的委托单全部撕下来,按照报酬等级重新排列了一遍。”
“……”
我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但我前天,真的,一步都没离开过伊莎贝拉家。
“希尔薇姐,”我艰难的开口,“那个我,长什么样?”
“就你啊。”她耸肩,“麻花辫,小个子,脸色不太好,走路有点晃,还打了两个喷嚏。”
走路晃。
脸色不好。
打喷嚏。
连这种细节都模仿了?
……
从公会出来,我站在街上,脑子里的线索开始往一块凑。
帮铁匠开锁。帮花店布置橱窗。帮杂货铺算账。教面包店学徒揉面。帮公会整理布告栏。
这些事,全都发生在我生病卧床的那几天。
让我不安的是,这些事全是好事。
帮这个忙,帮那个忙。
搞得全街的人都对我好感爆棚。
正常冒充别人,要么骗钱,要么搞破坏。
谁家冒充犯是满大街做好事的?
这不科学。
这也不魔法。
……
我没有继续追查。
因为我实在太难受了。
脑袋越来越沉,鼻子完全堵死,嗓子像被砂纸搓过。
我拎着杂货铺买的东西,慢吞吞的往回走。
路上又被三个人拦住道谢。
一个是卖菜的大妈,说我帮她赶跑了偷菜的野猫。
一个是巡逻骑士,说我给他指了条去东区的近路,替他省了半小时。
还有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的说:“姐姐,谢谢你帮我找到气球!”
我完全不记得这些事。
但我还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了声“不客气”。
……
回到万能屋。
新门,新窗,新天花板。
很好。
至少不用再露天睡了。
我把东西放下,灌了两大杯热水,吃了药,裹着毯子缩进被窝。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全王都的人都在感谢我?
我想不出答案。
感冒把我的CPU降频到了最低功率。
算了。
等病好了再说。
反正不管是谁在冒充我做好事,至少没给我惹麻烦。
……
目前来看没有。
但我总觉得,这种"被莫名好评包围"的感觉,比被人追杀还可怕。
因为人情债,是世界上利息最高的贷款。
而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
第七天。
感冒依旧没好利索。
但我实在躺不住了。浑身的骨头都在喊"动一动"。
老医师说过,魔力紊乱需要适度运动来稳定。光吃药不行。
我换上训练服,出门。
右手今天还算安分,只有指尖偶尔发痒。
我特意挑了个冷门的时间段去训练场。下午两点,大部分骑士都在午休或者值勤。
训练场应该是空的。
我走到训练场入口,正准备进去。
场地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有人在练剑。
我停住脚步。
透过半开的铁门,我看见了场地中央的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