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八十一。
我机械的挥动手里的剑,劈向木人桩。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砸。
心里的火发泄不出去。
八十二。
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心烦,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瑟拉菲娜那个呆子在图书馆说的话。
“魔力回路的共振。”
“双方产生依赖性。”
真是可笑。
手中的剑差点脱手。
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我不用回头,那种有气无力,鞋底死死蹭着地皮的步伐,全王都找不出第二个。
余光里,红色的兜帽在训练场铁门外晃。
莉亚。
她进来了。
脸色惨白,眼圈下一片青黑,连走路的重心都不稳。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但我没停手。假装没看见,一剑劈烂第八十三个木桩。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讲道理。
我不是那种迁怒别人的女人,布兰德家的家训是光明磊落,这事儿错不在她。
她是个不知情的局外人。是个倒霉的受害者。
更何况,她现在被魔力戒断反应折腾的这副惨样,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我不记恨她。
但我不爽她。
非常不爽。
她不说话,也不走,就这么靠在门框上,那个毫无生气的样子,跟个幽灵似的。
在我的观念里,心里堵得慌,找个人打一架就痛快了,出出汗,把多余的精力耗干就好。
我把剑插进沙地。
转身,从腰间扯下那个装满钱的袋子。拿在手里随手抛了两下。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空地。
门口那个病恹恹的小鬼,活了。
她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连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
“一百金币。”
我把钱袋丢在旁边的武器架上。
“陪练费。陪我打一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钱袋。
然后,她没有一丝犹豫,直勾勾的走向武器架,那速度快的竟然比平时正常走路还利索。
她一把将钱袋扫进怀里。
动作快到让人眼花。
这守财奴的本能真是没救了。
接着她从架子底层,抽了把最轻便的训练木剑。
“老板大气。”
那沙哑干涩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为了钱不要命的铜臭味。
我拔起训练用木剑,走到场地中央。
开始。
风停了。
看她那副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对面站着的那个小鬼,双手握剑的姿势满是破绽。
手肘内收太多,下盘松松垮垮,由于个子太小,那把短剑在她手里都显得笨重,手臂已经在打颤,加上那副随时能晕过去的病容。
花一百金币,来欺负一个矮冬瓜病人?
这事传出去。
明天王都的小报头条就是:布兰德家三小姐霸凌病弱幼童。
家族的脸面都得被我踩进土里。
我决定收起九成九的力道。就当是陪她做个热身运动,活动筋骨。
“我不动。”
我单手提剑,剑尖斜指着地面。
“你攻过来。”
莉亚没客气。
她也根本不知道客气怎么写。
她抬起手。魔法阵随之出现。
一团半透明的果冻状物体掉在我脚边。史莱姆。
史莱姆一张嘴,一大团黏糊糊还带着恶臭的胶水直接冲着我的靴子喷来。
我脚腕一转,往左边轻巧跨出半步,轻松避开。
这种下三滥的限制走位招数,换作刚入伍的菜鸟可能手忙脚乱。
但我可是王都前三的剑士,打过的魔物比她吃过的盐都多。
完全不够看。
没等我站稳身形,头顶传出几声难听的叫唤。
“嘎啊!”
两只黑漆漆的魔力乌鸦冲着我的脸直线俯冲
目标直指我的双眼。
我微微偏头。
没碰到我,但这种专门照脸糊的打法实在气人,如果躲得慢点,就算没受伤也会显得十分狼狈。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这小鬼的脑子里没学过什么骑士礼仪,全是不入流的街头斗殴招数。
我随手用剑背拍散那两只由魔力凝聚的乌鸦。
“太慢了。”
我试图给出一点前辈的指导。
就在我开口的瞬间,莉亚她举着木剑朝我冲来,步伐散乱,完全是流氓打架的架势。
这哪是剑术。连剑都没握稳。
我叹着气。
将木剑横在身前,准备用最轻的力道格挡,免得巨大的反震力弄伤她的手腕。
然而。
在她冲到我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时。
她停住了脚。
这甚至不是冲锋。这是一次假动作。
这年轻人真不讲武德!
她藏在背后的左手指尖蓝光泵发。
两只散发着高强度亮光的蝴蝶从她袖口窜出。径直飞到我双眼前方。
没有半点物理攻击力。
只有刺眼的、成百上千倍强化的白光。
我的视野被强行剥夺。眼前全是一片惨白的光晕,眼泪都因为刺激泛了上来。
“卑鄙。”
我咬紧牙,下意识闭上眼。想靠平日训练出来的听觉去辨别她的方位。
结果下一秒。
一阵尖锐刺耳的高频音波,无视距离刺穿了我的耳膜。
噪音蝙蝠。
脑袋因为这种音波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眼睛看不见。耳朵嗡嗡响。连感知周围气流的能力都被音波打乱。
感官被双重剥夺。
对于任何一名依赖直觉和观察的剑士来说,这是最危险的死地。
她一个召唤师,不想着拉开距离放风筝,反而主动贴身近战,就是为了将这些限制类召唤物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把敌人搞瞎搞聋,然后再补刀。
这战术虽然下流至极。但在实战中绝对有效。
紧接着。
一道带着破空声的木剑,从我的右侧视觉盲区,扫了过来。
趁我失明失聪来偷袭。
真以为能吃定我了?
这无赖又无耻的打法把压抑了一天的烦躁彻底点燃了。
属于骑士的本能直接越过了大脑的控制。
我的骄傲,我布兰德家族的荣誉,决不允许我再这种正面决斗中被这些下三滥手段击败。
就算放水也不行。输给这种招数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右脚重重踏在地上。
手腕强行翻转。背部和腰部肌肉同时收紧。
一记势大力沉、毫无保留的横扫直接斩出。
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低鸣,化作一道恐怖的半圆弧线,凶狠的迎向那道偷袭的木剑。
全力一击。没有动用斗气。但这是纯粹的极致肉体力量。
在两把剑相撞的前零点一秒。
强光消退了一些。我的视力勉强恢复了一些。
我看见了莉亚。
看见她那张写满惊恐和无措的小脸。
糟了。
哪怕只是木剑,我这全力挥出的横扫,绝对足以连着那木剑一起,砸断她胸口几根肋骨。
以她那副随时咽气的身体底子,会出人命的!
我的脑门瞬间被冷汗浸透。
“停下!”
强行逆转正在发力的手臂肌肉!
骨骼因为这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强停发出难听的杂音。
木剑的轨迹硬生生被我往下偏转。
擦着她的头皮,重重砸进旁边的沙土里。
“砰!”
巨响传来。
沙砾混着碎石被木剑劈出的深坑炸上了天。
这股庞大的纯物理风压。掀起了一道无形的气浪。
狠狠撞在莉亚身上。
那个单薄轻飘的身影,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
在地上接连滚了两三圈,才勉强停在边缘。
训练场彻底安静了。
我握着剑的右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强行收力的反噬让手臂的筋脉胀痛难忍。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死盯着几步开外的那个人影。
莉亚趴在沙土里。红兜帽盖住了头。没有一丝动静。
“喂。”
我的声音干涩。
“你没死吧?”
问的都是些什么蠢话。
我走过去
地上的红衣服动了一下。
然后。
莉亚用极度缓慢的动作蹲了起来。
她没有站直。也没有抬头看我。
她把脸死死的埋在膝盖里,双臂环抱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着地面。
接着,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一下,两下。
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我提着剑,傻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哭了?
我把这个小鬼,给打哭了?
就这么直挺挺的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因为害怕被我嘲笑,连哭出声都不敢?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也是。人家带病来赚个陪练费。刚才连木剑都握不稳。
我倒好,被人家的召唤物搞得气急败坏。差点一记满力挥击把人当场砍成两截。
这事要是传回公会。传回那帮骑士耳朵里。
布兰德家的名声可以直接拿去垫桌角了。
最要命的是凯恩。
那家伙要是知道这件事。他肯定会用那张冷死人的脸教训我。
艾莉丝。你的骑士精神去哪了。恃强凌弱就是你修行的结果吗。
手心里全是汗。只能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
我把木剑扔在脚边。
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喂。”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平时那么凶悍。
“你别装死啊。”
没有反应。
她蹲在那儿,双肩抖得更厉害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后背。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真不会哄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鬼,从没人教过我这个。
“行了行了。”我烦躁的抓了几把头发,“算我下手没分寸。是我不对。”
“那一百金币全是你的,不用退。医药费和营养费我也包了行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别哭了。”
她还是不抬头。
不仅不抬头,她肩膀抖动的幅度反而更大了。
空气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抽吸声。
这是真哭惨了。
该死的
我宁愿去前线砍三天三夜的魔物。
也不想应付一个抱头痛哭的小女孩。
讲道理没用。
道歉也没用。
对付这种见钱眼开的守财奴,只能用她最懂的语言。
我咬紧牙。
手再次摸向腰间。
把最后那个备用的钱袋也扯了下来。
“再加一百金币。”
我把那袋钱直接丢在她的红兜帽旁边。
“一共两百金币。买你现在立刻停止掉眼泪。”
“算我求你了。你赶紧起来。”
那小鬼还是蹲在那。
但她的手却十分精准的伸了出来。
死死攥住那袋金币。
可她的头就是不肯从膝盖里抬起来。
那抽抽搭搭的声音根本停不住。
偌大的训练场里。
我就是一个干尽坏事的恶霸。
手足无措的守在受害者旁边。
急出一头热汗。
该死。
早知道真就该去劈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