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传来。
沙砾混着碎石炸上了天。
这股庞大的纯物理风压。掀起了一道无形的气浪。
狠狠撞在我身上。
……
我人飘在天上。
耳边是风的声音。
我是谁我在哪我再干什么。
一百个金币。这钱挣的。已经在拿命填了。
飞出去的那一秒我的脑子出奇的清醒。
这就是勇者小队的实力吗。
“团子。”
我用尽最后的声音喊。
下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噗叽。
软绵绵的团子拉成一张巨大的垫子。
我砸在团子身上。陷进去又被弹了出来。
滚在沙土里。
……
没断骨头。还行。
但出大问题了。
刚才那股气浪从我的脸侧刮过去,巨大的震荡力对我这具原本就在发烧的身体,造成了致命的物理打击。
确切的说。是对我本就堵死的鼻腔。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
原本靠意志力憋着的鼻涕在那一瞬间。
决堤了。
两条放肆不受控制的鼻涕。直接从鼻孔喷出。流过人中。糊住了嘴唇。最后滴在下巴上。
我瘫坐在地上。
手撑着沙土。
世界安静了。
……
一声闷响。
一把木剑被扔在我的脚边。
脚步声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喂。”
艾莉丝的声音。她似乎在压制平时的那种凶悍,但听起来反而有点发虚。
“你别装死啊。”
我没动。
死都不可能动。
一个拥有三十岁成年男性灵魂的人。顶着一张挂满三寸长清鼻涕的脸。
这种画面要是曝光在别人面前。
我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的肩膀在抖。
纯粹是因为憋气憋的。我试图用内部吸力把鼻涕抽回去。
但这具生病的身体根本不听指挥。
“行了行了。”
我听见她烦躁的抓头发的声音。盔甲上的金属片相互碰撞。
“算我下手没分寸。是我不对。”
这位高傲的剑士尽然在低头认错。
“那一百个金币全是你的,不用退。医药费和营养费我也包了行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别哭了。”
她真的以为我在哭。
也行。
这可是老天爷给的台阶。
我这具身体。就是最好的伪装和便利。
我决定顺水推舟。把柔弱可怜的小女孩人设贯彻到底。正好还能借着抱头蹲防的姿势。偷偷用袍子膝盖上的布料蹭掉嘴边的鼻涕。
我憋着气。让肩膀开始有规律的颤抖。
这技巧我熟。上辈子被甲方逼到绝路时。我也曾靠着精湛的演技蒙混过关。
但在小女孩的壳子里。这杀伤力无疑是毁灭级的。
我从喉咙底挤出那种极力压抑却又漏出来的抽搭声。肩膀一下接一下的抖。
头顶传来艾莉丝明显乱了阵脚的喘息。
我不管。继续把脸埋在膝盖里狠狠的蹭。
就在我准备进行下一轮鼻涕清理工作时。
我听见了一阵让我灵魂震颤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独属于金币的悦耳声响。
艾莉丝狠狠咬紧了牙。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再加一百金币。”
“啪嗒。”
那袋沉甸甸的钱直接丢在我旁边。就落在我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一共两百金币。买你现在立刻停止掉眼泪。”
“算我求你了。你赶紧起来。”
两百金币。
我这颗饱社畜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治愈。(满血复活.jpg)
不行,得忍住。
专业的演员,必须演完全套。鼻涕还没解决,人设不能崩。
但我的一只手。
却十分精准的从衣角缝隙里伸了出来。
一把死死攥住那袋金币,拖进怀里。
可我的头就是不肯从膝盖里抬起来。
因为我该死的鼻涕还没擦干。
艾莉丝站在哪。没动。
这女人平时风风火火的。今天怎么还不走。
我吸了吸鼻子。鼻腔里的蓄水量以经到达警戒线了。
我沙哑带哭腔:“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会。”
我以为她会顺坡下驴。
但一阵脚步声打乱了我的计划。
很沉。透着金属靴子踩在沙地上的质感。
那声音我太熟了。
凯恩。
该死。
忘记训练场是这个NPC的固定刷新点了。
我真傻。真的。
单知道从这个脾气火爆的剑士手里坑钱。尽然把最大的风险因素给忘了。
……
凯恩停下脚步。
他刚从主教协会的例行盘问里脱身。脑子里全是那些要求他压制情感的废话。
他本来只是想来挥剑。把多余的烦躁耗干。
但他看见了沙地中央的景象。
艾莉丝提着剑。站在那个被劈开的巨大深坑旁。
坑边。是一小团红色的身影。
莉亚蹲在那里。
那件宽大斗篷完全盖住了她。她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肩膀剧烈的抽搐着。
平时那种张牙舞爪的嚣张全没了。
只剩下少女特有的最纯粹的脆弱感。
主教的警告和理智的枷锁全被这一幕砸的粉碎。
他大步走过去。
周身的空气温度直线下降。
他没有看艾莉丝。甚至没有质问一句。
他走到那团红色的身影前。
弯下腰。
……
视野一暗。
一个巨大的阴影把我整个人罩住了。
接着我感觉身体腾空了。
就像拎小鸡一样。我被人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
然后重重的撞进一堵坚硬的墙里。
是胸甲啊。
冰冷。坚硬。还带着一股金属气味。
他的一条胳膊环着我的肩膀。直接把我整个人护在了怀里。顺势挡在了那个拿剑的女人面前。
完蛋。
这下彻底完蛋了。
刚才蹲着还能用膝盖挡脸。现在被他这么一抱。我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了。
那两条晶莹剔透鼻涕。马上就要成为王都年度最大笑话了。
绝对不行。
这是底线。
为了保住我作为成年男性的最后一点尊严。我只能顺势把脸狠狠的埋进他的胸甲上。
两只手死死抓着他腰间的皮带。使劲往里钻。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我以经不管什么诅咒什么避嫌了。只要不让人看见这张脸干什么都行。
但我高估了我的生理极限。
鼻子受到猛烈的挤压。本就堵塞的呼吸道直接宣告罢工。
一股强烈的刺激感从鼻腔直冲脑门。
……
怀里的小家伙死死贴着他。
小脑袋拼命往他铠甲深处钻。
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她甚至不敢转头看艾莉丝一眼。
她被吓坏了。
凯恩的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牢了点。
他终于抬起头。
冰冷的目光刺向对面的艾莉丝。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准备严肃的终结这场闹剧。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直接在胸口炸开。
声音大得连训练场的隔音壁都跟着震了一下。
凯恩的话卡在那。
他低下头。
怀里的小家伙身体十分僵硬。
胸前的铠甲上传来一片明显的温热感。还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黏腻。
……
我死了。
我的灵魂以经离开了这具身体。飘向了天空。
我把鼻涕完完整整的喷在了勇者那具造价连城的铠甲上。
这铠甲卖了我都赔不起。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他怀里。不敢呼吸。不敢动弹。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但这骗不了我自己。
真傻。单知道来赚陪练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
头顶上没有传来怒吼。也没有被扔出去的失重感。
一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接着眼前一黑。
一块极度柔软的厚重布料直接盖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他挂在肩上的披风。
死贵死贵的披风。
他就这么随手扯了过来。
然后隔着披风。那只笨拙的大手开始在我的脸上乱揉。
他尽然在帮我擦鼻涕。
用这种价值千金的玩意儿。
我的眼泪是真的掉下来了。
心疼的。
这布料洗洗还能卖不少钱呢。
“走。”
我抓着他的腰带。把脸继续埋在那个全毁了的披风里。
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带我走。”
他没有问为什么。
手托住我的腿弯。单手就把我托了起来。转过身。朝着训练场大门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再对艾莉丝说半个字。
一路上我们就这么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
我靠在他胸口。隔着厚厚的布料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很重。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这家伙今天抽的什么风。他明明这几天都在躲着我。
一定是因为那份两百万的帐单。
尤其是最后那条项目四。
那条一血补偿费。待议。
他绝对是气疯了。现在跑过来把我拎走估计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跟我算总账。
我捏紧了手里的钱袋。
死都不会把这钱吐出去的。
……
凯恩看着前方的街道。目光没有任何偏移。
他在控制。
手背上。那些金色的蛛网裂纹在阳光下微微跳动。
不能靠近。
主教的话在耳边回荡。会失控的。
但他停不下来。
感觉到怀里那个小家伙缩成一团。他的心跳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只能越走越快。用这种看似冷硬的方式掩饰内心的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