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走。”
这三个字闷在沾满不明液体的披风里。
听着跟蚊子叫一样
说出口的瞬间。我连自己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这该死的玛丽苏女主角标准台词。
但我没得选,如果现在把脸露出来,我三十岁大叔的尊严,就会跟着那两条不受控制的清鼻涕一起,永远钉在王都骑士团的耻辱柱上。
他没说话。
托在我腿弯处的手臂收紧。
接着。他迈开大步往外走。
盔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沉稳的金属响声。
我被他用一种标准、惹眼的公主抱姿势。一路抱出了训练场。
整个世界都在晃。
我死死抓着他的腰带。脸一寸都不敢离开那件毁了的披风。
我的手指在抖。
不仅是因为生病的虚弱。更是因为恐惧。
对社死的恐惧。
大街上的声音一点点传进耳朵里。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
还有周围行人突然压低的惊呼声。
“那是凯恩大人?”
“怀里抱着的是谁。”
“不是说刚给了两百万解雇了吗。怎么又抱上了。”
流言的传播速度。再次向我证明了。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帮闲人天天正事不干。就指着这点八卦活着了。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随便你们怎么猜吧。
反正我现在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小女孩在被恶霸欺负之后。躲进一个大个子的怀里装死。这叫符合人设。这叫风险规避。
……
凯恩抱着怀里这一小团红色的身影。
他的脚步很稳。但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在看到她蹲在沙坑边。肩膀抽搐的那一刻。主教们的那些关于“控制”、“教条”、“远离”“圣光匹配”的警告。全被抛到了脑后。
他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轻微颤抖。
她很轻。轻的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
她死死抓着他的腰带,小脑袋拼命往他披风里钻。
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她被吓坏了。
凯恩的下巴绷紧。
他不该靠近她的。
每一次靠近。都是对诅咒的催化。
那张羊皮纸账单上的“解雇”跟“两百万”,他明明已经签字认了,他明明已经决定把她推开,用这种最冷酷的法子保护她。
但在看到她受委屈的瞬间。所有的心理防线形同虚设。
一定会失控的。
凯恩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种剧烈的情感波动。圣光一定会失控的。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反噬撕裂经脉的准备。
可是。
没有疼痛。
没有烧灼感。
凯恩下意识的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没有被臂甲覆盖的右手手背上。
那些本来因为压抑跟愤怒而疯狂蔓延的,随时都要爆开的金色蛛网裂纹。
正在消失。
随着怀里那个小身子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随着她每一次抖着往他胸口贴,那些暴躁的圣光,一点点的退回了皮肤深处。
暴动的经脉逐渐安抚下来。
怎么可能。
凯恩低头看着那一头金色的麻花辫。
他的手臂收紧。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别怕。”
他声音低哑。
“我在。”
……
我人在披风里。
我只听到那句“我在”。
没头没脑的。
在什么在,你在有个屁用?你能把我鼻涕擦干净吗?你能把我丢了的脸捡回来吗?
这该死的感冒。加上这破烂的披风。加上一路上的颠簸。
太煎熬了。这种清醒状态下被一个成年壮汉抱着满大街走的羞耻感,简直是对我精神的双重折磨。
“砰”
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没有听见路人的嘈杂了。
应该是到了某个室内。
接着。我感觉身体被轻轻放了下来。
屁股接触到了柔软的垫子,这熟悉的触感,与机油的味道。
万能屋。他把我抱回了万能屋。
我死死揪着那个披风。盖在头上。绝不露脸。
这披风现在是我的本体。谁扯我跟谁拼命。
凯恩站在我面前。
我隔着披风。只能看到他那双金属战靴停在我的脚尖前。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为了装哭而发出的沉重呼吸声。
不能冷场。冷场就会穿帮。
“你走吧。”
我捏着嗓子。从披风里挤出一句。
“我已经拿到钱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典型的职场甩锅话术。把刚才那一切定义为他看我不顺眼。拿钱砸我的羞辱。
这是在提醒他。我们已经是拿钱买断的陌生人了。
战靴动了。
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把披风拿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
“休想。”我攥的更紧了。
开什么玩笑。现在拿开。你看到的是我满脸的鼻涕和被闷得通红的脸。
“你会憋坏的。”
“憋死也不拿。这是我的员工福利。这披风归我了。从我两百万的账单里扣,自己拿。”
我等他发脾气。等他甩手走人。
结果。
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一双干燥温热的大手,连着披风一起捧住了我的脸。
他的动作笨拙。但出奇的轻。
他就隔着那层昂贵的布料。在我的鼻子上。脸颊上。来回的擦拭。
一下又一下。
他在帮我擦脸。
这他妈。这还是那个连送条裙子都要板着脸说“我是为了补偿你”的钢铁直男吗。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好了。”
他说。
“现在可以把脸露出来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的。一点点的把披风从脸上扯下来。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
他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嘲笑。
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
他看着我那双被闷得发红的眼睛。看着我因为鼻塞而微张的嘴巴。
“感冒了。”
我吸了吸鼻子。
“小问题。职业病。”
我把披风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像个抱着护身符的财迷。
“凯恩大人。您如果只是来体现一下同情心的。那您的任务完成了。”
我开始赶客。
“毕竟我们已经解除雇佣关系了。您要是再待下去。我这里可没有免费的茶水招待。”
他看着我那副防备的样子。
如果放在几天前。他大概会冷着脸转身就走。
但今天。他没有。
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
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高阶风寒药剂。喝了。”
我盯着那瓶药。
不喝。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万一又是他姐赞助的。
“这算是售后服务吗。我没付这笔钱。”
我往后靠了靠。
凯恩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似乎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放在了那个药瓶旁边。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让团子送去的那张要命的账单。
我的心脏狠狠的抽紧了。
来了。
秋后算账终于来了。
刚才那个温柔擦鼻涕的戏,全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现在拿账单出来,是要告我敲诈勒索吗?
尤其是最后那一项。
一血补偿费。待议。
“你什么意思。”
我死死盯着他。随时准备让黏黏化作泥沼拖住他然后从后窗逃跑。
他的目光直直的锁着我。
“你列的三项。我已经全部付清了。两百万金币。就在这屋子里。”
他的声音很低。
“所以。那些都已经结算了。”
“对。”我硬着头皮答。
“但是。”
他的手点在那张羊皮纸的最后一行。
点在那个被他用笔尖划破的黑线上。
“关于最后一项。”
完了。他真的要追究了。
我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能开脱的借口。诸如“那是个玩笑”、“我写错了”、“是代指手指流血的一滴血”。
就在我准备舌灿莲花时。
凯恩脸上。出现了一丝非常罕见的。类似窘迫的神情。
“那一项……”
他看着我,用着严肃语气说道。
“我的私人金库已经空了。这几天没有进账。”
“所以。关于这一项。”
他顿了顿。
“我可以分期吗。”
“……”
空气凝固了。
团子在脚边打了个滚。
什么玩意。
他在说什么。
分期。
他居然全盘接受了这狗屁不通的勒索条款。
这是个什么样的究极木头?他到底对“一血”这两个字有什么奇妙的误会?
他把那种羞辱和调戏。当成了一笔实打实的债务。
看着他那张因为“付不起全款”而感到自责和羞愧的脸。
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良心在这个两百斤的壮汉面前碎成了一地渣渣。
我到底在跟一个什么样的白痴较劲啊。
“你……”
我张了张嘴。
“不用你付利息。”
凯恩似乎以为我在犹豫。
“等下个月教会下发讨伐经费。我会全数转给你。直到补齐你满意的数额。”
他这是准备把自己下半辈子的工资全用来还债吗。
我受不了了。
“不用了。”
我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药瓶抓在手里。
“那个待议就是废止的意思。不用赔了。我一分钱也不要你的了。”
我连推带搡的把他往门外赶。
虽然我那点小力气推在他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他还是顺从的站了起来。被我推向门口。
“你赶紧走。回去好好打你的魔王。好好做你的勇者。”
我打开门。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黄昏的光。
“把药喝了。”
他在门外叮嘱。
“喝喝喝。你走吧。”
“砰”
我甩上门。背靠在坚实的橡木门上。
大口的喘着粗气。
心脏跳得比刚才在街上还要快。
……
门外。
凯恩静静的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他没有走。
刚才被赶出来的狼狈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因为在刚才被她触碰的时候。他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
手背光洁如初。
凯恩的眼底,那些往日里的死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巨兽睡醒了的执拗。
解除雇佣关系。
没关系。
这笔两百万的账清了。
只要那条“待议”还在。
他就有理由。一辈子跟她纠缠下去。
他转过身。踏着夕阳的余晖离去。脚步是从未有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