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后勤仓库。夜班。
希尔薇·诺兰坐在仓库的木箱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手里转着一把开信刀。
桌上一堆没结的任务单,最上面那张墨迹都干透了,她一个字没动。
膝盖又开始疼了。
白天还好,站柜台那会儿咬咬牙能撑过去。一到晚上,骨头缝里就丝丝缕缕往外渗那种又酸又闷的钝痛。
不是嗷嗷叫的锐痛。
是种持续的,低频的,不断提醒你“你已经废了”的折磨。
她把开信刀往桌上一插,靠着墙,长长吐了口气。
“真他妈的想退休。”
哦等等。
她已经退了。
退了个寂寞。
……
希尔薇·诺兰,二十七,冒险者公会王都总部前台。
工龄三年。
月薪四十五银币。
包吃不包住,节假日轮休,偶尔从仓库顺两包过期回复药粉。
这就是一名前勇者的全部家当。
值夜班的时候,她偶尔会想,当年膝盖没有受伤,她现在会在哪儿。
大概还在前线。
穿着那套沉的要死的圣骑士铠甲,举着那柄烧了半个魔族军团的圣光之剑,杵在尸山血海里,听身后的士兵喊“勇者大人万岁”。
然后回营帐,脱下铠甲,里头全是汗,内衬把大腿根都磨出了疹子。
啊。
那段日子,讲真,也没多光彩。
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什么史诗大决战。是有次在北境打魔族先锋营,她蹲战壕里啃干粮,一口下去,牙差点崩掉。
干粮里冻的跟石子一样。
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妈的,勇者就不能配点软和的口粮。
后来她跟教会提了。
教会的回复是:勇者应当以苦行磨砺心志,口粮的硬度是神的考验。
她回了句:那神怎么不自个儿来啃。
这事儿被记进了教会的“言行不端”档案。
那本档案,到她退役,已经有三十七页厚了。
……
她扭扭脖子,从箱子上跳下来。
膝盖“咔”的一声脆响。
疼。
但还能走。
她一瘸一拐的走到窗边,推开。
远处,骑士团训练场的方向还亮着灯。
那个方向,是现任勇者的地盘。
凯恩·冯·阿斯特里亚。
她见过他。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是他来公会交任务,她在柜台后头给他盖章。
第一印象:高。帅。冷。话少。
第二印象:圣光很纯。纯的不像话。比她巅峰期亮三倍不止。
第三印象:这人有病。
不是骂人。是真有病。
她的眼睛看不见圣光了,身体还记得那种频率。每次凯恩从柜台前走过,膝盖就隐隐发热。
那是骨头里残留的圣光余烬,在跟同源的力量共振。
每一次共振,她都能“听”见凯恩身上的圣光在抖。
不是力量太强的抖。
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快撑不住的那种。
迟早的事。
她比谁都清楚。
因为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
"所以说啊。"
她靠在窗台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教会那帮老秃驴,几十年了,还是同一套。"
压制。控制。封印。
勇者情绪不稳?压制。
勇者圣光失控?控制。
勇者谈恋爱了?控制他的感情。
她当年也被这么对待过。
教会的主教们围着她,一脸慈祥:“勇者大人,您是神选之人。您的心不能被凡俗的感情所扰。请您以大局为重。”
大局。
呵。
她当时差点把圣光之剑插进主教的桌子里。
最后没插。
不是因为她忍住了。
是因为她的膝盖在那之前就中了箭,她以经站不稳了。
……
膝盖中箭这事,说起来比窝囊还窝囊。
不是什么史诗级的战斗负伤。
是被一只魔族新兵偷袭的。
一只哥布林。
D级的。
连正规魔族军都看不上的炮灰。
那天她刚砍翻一整个魔族先锋营
她站在尸山上,脚踩一头A级魔将的脑袋,夕阳打在她身上,身后的士兵们在高喊“勇者大人万岁”。
那个画面,怎么说呢。帅到她自己都有点上头。
然后她摆了个pose。
就是那种把剑往肩上一扛,侧脸对着夕阳,让风吹动头发的经典勇者造型。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配了台词:“这就是勇者的实力。”
一只藏在尸堆底下装死的哥布林新兵,大概是被她踩到了尾巴,疼的受不了,绝望下做出了一个它这辈子最伟大也最愚蠢的决定。
它从尸堆里窜出来,举一根削尖的木棍,“嗷”一声,朝她膝盖后面捅了过去。
一根木棍。
就他妈一根木头削的尖棍子。
但问题在于。
她正在摆pose。
重心全在后脚。
膝盖完全没有防御。
木棍精准的扎进了她膝关节侧面的缝隙里。
一只D级哥布林,用一根木棍,在勇者最得意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精准偷袭。
“噗。”
声音很轻。
疼倒是挺疼的。
但更多的是懵。
她低头,看见那根破木棍插在自己膝盖上。
再低头,看见那只哥布林。
它比她还懵。
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捅进去。
它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抬头,对上了勇者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然后那只哥布林发出了一声堪称凄厉的惨叫,撒开腿就跑。
跑了三步,被旁边一个普通士兵一刀砍了。
D级魔物。普通士兵一刀就能解决的垃圾怪。
就是这么个东西,把堂堂勇者的膝盖捅了。
她发誓,如果那只哥布林没被砍死,她会亲手把它复活,然后再亲手杀一遍。
偏偏,那根破木棍上,沾了魔族营地里的诅咒毒素。
低级毒素。
低级到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对勇者造成任何影响。
但她用圣光封伤口的时候,不小心把毒素一起封进去了。
等于自己亲手给毒素上了一层保护壳,让它在骨头缝里慢慢渗透,慢慢扩散。
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毒素以经渗进了膝盖的深层关节。
教会的大主教亲自出手治疗,勉强保住了她的腿。
但膝盖的关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教会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留在教会,以"退役勇者"的身份担任荣誉顾问,享受终身供养。代价是不能离开教会辖区,不能使用任何形式的圣光,不能公开身份。
第二,交还圣光之力,自由离开。但从此以后,教会的记录上只会写四个字:下落不明。
她选了第二个。
不是因为她不想要那份安稳。
是因为教会的"荣誉顾问",说白了就是个金笼子里的吉祥物。
她这辈子最讨厌笼子。
一想到未来几十年,她要在教会的走廊里,听那些新入职的圣骑士,用崇敬的语气问她:"前辈,您当年是怎么受伤退役的?"
然后她得回答:"被一只D级哥布林用木棍捅了膝盖。"
不。
她宁愿死。
她宁愿去街头要饭,也不要每天面对这个问题。
所以她对外永远只说一句话:“当年,我的膝盖中了一箭。”
……
交还圣光那天,很疼。
不是身上疼。
是更深的地方,那感觉,就是把灵魂活生生剥下一层皮。
圣光跟了她十二年。从十三岁被选中那天起,就住在她身体里,跟她的血一起流,跟她的心一起跳。
交还的时候,她能感到那道光从骨头缝里被一点点抽走。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仪式结束,她在教会厕所里吐了。吐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笑了笑。
“自由了。”
然后她走出教会大门,再没回去。
……
那是四年前了。
四年,她换了七份工。
在北区铁匠铺当学徒,膝盖撑不住久站,干了仨月就辞了。
在东区酒馆当侍者,端盘子时膝盖突然打晃,摔了一整套银餐具,被老板骂了三小时后自己滚了。
在南区杂货铺帮工,倒是还行,就是工资低到付不起房租。
最后,她来了冒险者公会。
不用站太久。有椅子。工资一般但包顿午饭。
最重要的是,这里每天冒险者进进出出,热热闹闹。
她喜欢热闹。
……
但最近,她不怎么开心。
原因很简单。
王都的治安在变差。
不是大规模魔族入侵。是些零碎的,散在城里各个角落的低级魔物,突然多了起来。
B级的暗影蜥蜴在贫民区下水道出没。
C级的变异蝙蝠群在商业区的钟楼上筑了巢。
甚至连公会附近的巷子里,都开始有D级的污秽鼠出没了。
按理说,这些事应该由骑士团和冒险者公会联合处理。
但骑士团最近在忙什么?忙着给凯恩的诅咒开会。忙着商量"圣约仪式"。忙着政治站队。
冒险者公会呢?
高级冒险者都派去北境了。王都剩下的,大多是C级以下的新人,B级任务都接不了。
结果就是,那些“不够格”上S级议题,却实实在在威胁平民的魔物,没人管。
公会的任务板上,那些悬赏都挂了一个多月了。
没人接。
报酬太低,风险又高。B级魔物,起码要三人以上的成熟小队才能稳妥拿下。
可成熟小队都在北境。
希尔薇每天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任务单一天天发黄。
看着东区老太太哆哆嗦嗦跑来报告“地下室有怪声”。
看着南区面包店老板说“店里学徒昨晚被不明生物咬了,伤口发黑”。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微笑着说:“我帮您登记一下,会尽快安排冒险者处理的。”
然后把任务单钉在板子上,看着它跟其他的单子一起,慢慢积灰。
她在柜台后坐了三年。
三年,她学会了用最标准的职业微笑,面对每个求助的人。
……
"所以。"
她看着窗外的夜空,嘴角扯了一下。
“本以为退了休就能安稳当个柜姐。结果现任勇者忙着谈恋爱搞内斗,连最基本的治安都扔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昨晚清理那只B级暗影蜥蜴,她跳的太猛,落地那一下膝盖差点脱臼。
好在那一剑够快。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代价是膝盖旧伤又裂了。
回家路上,她疼的在巷子里蹲了半个钟头。
然后被那个教会的小圣女撞见了。
“真是丢人。”
她嘟囔一句。堂堂前勇者,退役四年,战绩是:白天柜台后头盖章,晚上偷摸出去杀魔物,杀完躲巷子里捂膝盖。
还给自己起了个“超级无敌Dia炸天蒙面骑士”的名号。
……
关于这个名号,她必须解释一下。
那天晚上她清理完一只在屋顶作乱的变异蝙蝠,正准备撤。
一个吓得半死的商人从窗户里探出头,颤声问:“你……你是谁?!”
她站在屋顶上,月光打在身上,风吹着她的黑斗篷。
那画面确实挺帅的。
她也确实有点上头。
于是张嘴就来了句。
然后就后悔了。
超级无敌Dia炸天蒙面骑士。
这他妈是什么鬼名字。
她当时脑子里同时闪过三个中二台词,结果全搅和一块儿了,舌头一打结,就蹦出这么个四不像。
等她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去了。
商人在底下“哇”的一声,两眼放光。
她想改口,又觉得改口更丢人。
于是她选了最有尊严的处理方式——跳走。
一闪就没。
留下那商人在原地,激动万分的把这名字传遍了半个王都。
第二天她在公会柜台后,听俩冒险者讨论“超级无敌Dia炸天蒙面骑士”时,差点把手里的章盖自己脸上。
这辈子最丢人的事,排第一。
膝盖中箭排第二。
……
但丢人归丢人。
活儿还是得干。
因为没人干。
现任勇者在跟自己的诅咒较劲。他的队伍散了一大半。骑士团在开会。教会在祈祷。
平民区老太太家地下室的魔物,没人管。
南区面包店学徒的伤口,还在发黑。
她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了多久。膝盖的伤每多战一次就恶化一次。身体里那点圣光余烬,也在一点点耗着。
迟早有一天,连这最后一点光都会彻底灭了。
到那时候,她就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膝盖不好使的,前台小姐姐了。
但那一天没到之前。
她还能挥剑。
她还能杀魔物。
她还能保护那些,被这时代的“英雄们”忘掉的普通人。
……
她从窗台上直起身,活动了下膝盖。
疼。
但还能动。
她走到仓库角落,从一堆杂物后头,拉出一个用旧布裹着的长条物。
解开布。
一柄剑。
不是什么名剑。公会仓库淘汰下来的普通钢制长剑。
但她花了三天,把剑刃重新磨过。磨得雪亮。
刃口在月光下闪着清冽的冷光。
她握住剑柄,掌心是冰冷的铁。
这感觉,比圣光之剑粗糙多了。没有魔力流转的温热,没有灵魂共鸣的战栗。
只是一块冰冷的铁。
但够了。
杀D级和C级的杂鱼,用不着圣光。
B级的,偶尔借一点膝盖里残余的余烬,撑过关键的那一剑就行。
至于A级以上的。
"那是现任的活儿。"
她把剑别在腰后,披上黑色的旧斗篷,拉起兜帽。
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没填的结算单。
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公会也不会因为一个前台的文书没做完就开了她。
她推开门,走进王都的夜色。
……
今晚的目标,东区钟楼的变异蝙蝠群。
C级。十二到十五只。
公会任务板上挂了三周。
没人接。
“行吧。”
她站在钟楼下,仰头看着那些倒挂的黑影。
“老娘来给你们做绩效考核了。”
她拔出剑。剑刃上,没有圣光。
只有月亮的冷光。
但她握剑的姿势,依旧标准得无可挑剔。
那是十二年前,教会最严厉的剑术教官,用戒尺抽了她三千下手心,才打进骨头里的姿势。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踏出第一步。
……
十五分钟后。钟楼下,十三只变异蝙蝠七零八落躺了一地。
她靠着钟楼的墙,大口喘气。
剑尖杵在地上,撑着身体。
膝盖又不行了。
刚才跳上二层时,落地的冲击让旧伤再次撕裂。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洇开一片深色。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十三只。
一只不少。
“你看。”
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圣光。没有祝福。没有后援。一个废了膝盖的退役老兵,一把破铁剑,十五分钟。”
她擦掉嘴角溅上的蝙蝠血。
“凯恩·冯·阿斯特里亚。”
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恶意,也没什么敬意。
“你有空在训练场跟自己诅咒较劲,不如出来看看。”
“东区老太太家地下室有魔物。南区面包店学徒被咬了。西区孤儿院墙外头,每到半夜就有异响。”
“这些事不难。B级以下。你随便派俩骑士就能解决。”
“但你没有。”
"你在忙。忙着控制情绪。忙着疏远你在乎的人。忙着当一个完美的勇者。"
她笑了。
“我以前也这样。”
“觉得自己扛着全世界。只要我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感情是累赘,脆弱是耻辱。”
“然后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
“然后我膝盖中了一箭,圣光被收回去,教会在档案上写了四个字‘下落不明’。”
“这就是勇者的下场。”
“你以为你跟我不同?”
她把剑收回腰后,一瘸一拐的走进夜色。
“小子,你跟我一模一样。”
……
她走了两条街,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停下。
靠着墙,滑坐在地。
膝盖疼得她直抽冷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剑太久,虎口的旧茧又裂了。殷红的血珠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滴。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曾经,这双手上总是流淌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现在只有血。
“真他妈的冷。”
她把手缩进斗篷。
巷子很安静。
月光照不进来。
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没名字,没记录,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退役的勇者。
她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在巷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睁开眼。
月亮已经偏到了钟楼另一边。
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疼得她龇了下牙。
但还能走。
她拉了拉斗篷,转身往公会宿舍的方向走。
明天还要上班。
早班。
八点。
柜台后面的椅子很硬。
莉亚那小丫头大概又会来蹭糖。
想到这儿,她嘴角动了动。
那小家伙挺有意思。
个子小小,嘴巴毒得很,看人的眼神老气横秋,一点不像她那年纪该有的样子。
有时候希尔薇看着她,会有种很奇怪的错觉。
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一个还没被这世界磨平棱角的,年轻的自己。
“别长太快啊,小丫头。”
她自言自语。
“长大了就不好玩了。”
夜风吹过。
她一瘸一拐,消失在巷子尽头。
身后的钟楼上,魔法时钟敲了三下。
凌晨三点。
再过五个小时,她就要坐回那张柜台后的椅子上,挂起笑脸,对每个走进来的冒险者说: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