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咱吧，咱需要您。”
面前的少女发出祈求一般的声音，有着如同樱花花芽粉嫩般指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噤嗼不理解这份颤抖是否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噤嗼犹豫了。
此前发生的事件在自己的面前不断闪回。
他真的，还能再相信一次原型姬吗？
“咱不能给您犹豫的权力哦。”
在噤嗼回答之前，他的双手就已经被那有着恒定36.4度的柔软小手握住。也在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和身体和心情是那样的炽热。
明明一天前，他才刚被背叛。
…
因为某些事，噤嗼对原型姬的看法是与那些只将她们看作是收入来源的人是不同的。
也许这些裹着人造皮肤的机器人中，是存在着“奇迹”的。
噤嗼邂逅的奇迹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在他面前发生的，则是与奇迹完全相反的事件。
“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你的指挥风格和指挥套路了。说来也奇怪，一开始我们都认为你的指挥是十分不常规的，没想到在AI面前还是有迹可循。你被开除了。”
坐在深褐色的办公桌前，带着刻板印象的大金戒指的，长得像肥胖鼹鼠的男人，对着噤嗼作出了开除声明。开除的理由，如上所说，则是已经有完全学习了噤嗼的指挥能力的AI可以替代噤嗼了。
可悲的事情是，作为刚刚起步两年半的商业联盟，AI是否能作为指挥官暂且还是一个漏洞。AI分析比赛录像虽然已经屡见不鲜，但是直接由AI担任指挥官的事情还是处于灰色地带。
对于噤嗼来说，AI是否能替代自己确实是个问题。在噤嗼眼中，现在的第二代原型姬其实就是高级AI技术的产物（实际上并非如此），如果单论他从这些原型姬身上感受到的智慧，确实还是有一些可能的。放在其它的队伍或许对于AI的学习来源或许还是一个问题，其它队伍的联赛数据可能并不支持一个AI替代原先的指挥官。作为当前次级联赛胜率最高的队伍，园队，噤嗼的指挥数据毫无以为会是最高级的，最纯粹的学习资料。
噤嗼不会因此而愤怒。对他来说，冷静是指挥官的宝贵特质，不是说愤怒就能随便愤怒的，尤其是对于队伍相关的事情来说，更是要三思而后行。
“你肯定不能理解我的用意。我只需要让我的一个小员工去假装指挥官就可以了。不仅可以剩下一笔钱，而且有了更多时间的指挥官还可以营销自己，从而有获取更多流量的窗口。和你说这些你又怎么懂呢，你只是一个退伍..算了，如果你不服气，就让她作为代表来告诉你它们的选择吧。”
从老板的眼里闪过一份狡黠，那种得逞之后得意洋洋的表情加上他鼹鼠一样的脸让噤嗼感到有些反胃。
只是相比于反胃，噤嗼更不敢去想她是谁。
是的，他只是不敢去想，不管是谁，哪怕只是有着噤嗼记忆的机器人，都完全没有理由不知道她是谁。有能力，有资格在这个时候作为代表的人，不，原型姬，只有她一个。
轻云。
那个常常和他一起在湖边散步的人。那个总是在身边协助自己工作的队长。那个有着总是让他想起“奇迹”的面孔的原型姬。
——也是现在要宣判他的人。
已经没办法了，噤嗼闭上眼睛，等待着死刑的宣判。
“从数据推论来说，使用AI会让整个队伍更高效，也可以有效避免因为人类特有的失误带来的风险，整体上指挥更稳定。所以我们就同意了老板的做法。”
她说话时面无表情，就连原本的清甜人声之中的杂音在此时都变大了几分。
从这个队伍建立的第一提埃纳，噤嗼就在和她沟通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年半，这是噤嗼第一次对她的声音感到厌烦。
噤嗼想起来她的笑，那是她第一次受伤时，噤嗼在队医来之前做临时处理时的温柔笑容，就算那时噤嗼知道她已经关闭了痛觉传感系统，他还是有一些紧张，蓝色的恒压液弄得到处都是。轻云看着噤嗼颤抖的双手，嘴角向上微微地向上弯起。她的光学传感器中，充满了鼓励和坚定的意味。“不要紧张”，轻云没有说话，但是噤嗼确实地感受到了这样的讯息。她的那张脸，总是让噤嗼想起奇迹。
机器，她们终究只是机器。那份笑容，也许只是错觉。“奇迹”已经不再。
噤嗼这样告诉自己。
轻云的选择，不过是在服从理性的逻辑罢了——噤嗼用了两年的时间想让她明白，人类无法接受完全由理性得到的结果。但事到如今，她站在老板那边，这就是答案。
噤嗼就能够知道轻云为什么会同意作为代表来到这里。
当理性作为唯一的思考条件，用省钱又稳定的AI来代替指挥官是完全正确的。这一点任何人都明白。
噤嗼又一次地回想起那份奇迹，那理性之壤中绽放的情感之花。
噤嗼的内心不禁开始哀叹：“轻云，明明你长着和她相似的脸，却让我如此失望吗？”
那是他还在部队的时候的事情。
一边回忆，噤嗼一边“淡然”地接受了被开除的事实。回忆让他压制住了现在的一切负面情感，当噤嗼的思考重新上线时，他已经来到了园队园区的大门外。
“但是，指挥官，但是…”轻云的声音将噤嗼从深远的回忆中拉出。
她握住了噤嗼的手。
“那只是作为队长的我所说的。作为轻云的我，不想让你离开。”
她面部的器械构造出的微表情让唫嗼从她的光学传感器中感受到一抹伤心。
“如果你能答应老板营销自己的话，说不定还能继续留在这里，留在我们的身边。”
轻云看向了噤嗼，她在期待着噤嗼的回答，但她能看到的，只有噤嗼眼底的寒意。
那种方案，从一开始就不在噤嗼的考虑范畴之内。
噤嗼不由地发出一声冷笑：“你的意思是，让这三个赛季都保持着次级联盟超过55％胜率的指挥官不去带领自己的队伍取得胜利而是像个小丑一样只供别人取乐？当然我不是看不起爱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而这绝不会是我的。”
噤嗼有属于自己的自尊和骄傲。
噤嗼从轻云那优秀的光学传感器表面看不到他的倒影，但是轻云脸上流露出的“恐惧”已经表明他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指挥官请你冷静，至少让我送你离开好吗？”
“...真好笑，你还用那三个字称呼我。”
噤嗼挣脱了轻云拉住他的手。
轻云一开始还想用力抓住，但是很快就放弃了。
“指挥官，我...”
不是她的错，噤嗼心想，他不能迁怒于轻云。
连续几个深呼吸之后，噤嗼终于强压下了心中对于此次背叛的不满和失望。
背叛，没错，如果要将轻云此次的行径进行定性，噤嗼是不介意用这个可恶的词汇来定义的。两年半的时间，从一开始与队伍的磨合到现在的默契，尤其是轻云作为小队队长，与噤嗼之间的交流更是最多的，而当噤嗼要被开除时，轻云不但没有为自己说话，甚至还作为队伍的代表让噤嗼失去了最后周旋的余地。
真是越想就越感到心累。噤嗼没办法对轻云升起恨意，他甚至觉得自己没办法苛求作为原型姬为自己做些什么。
“那你帮我把我的东西搬上车吧。”
沉默许久，噤嗼才将自己的思绪掩盖，只留下了算是给轻云一个面子的要求。
原型姬，是第二次冷战时期的产物。第二次冷战结束后，这些人型机器的去路便成为了一大难题，它们逐渐参与到人类的社会之中，也是在这时，一种升级版的“机器人大战”的综艺也逐渐火热起来。一开始还只是一些小的商业团队用淘来的旧版本第一代原型姬组织了一些剧本，再发表在视频网站上的视频，随着流量的不断提高就开始有大一些的企业的介入。
作为世界范围内许多国家都涉及的科技，多个国家，做着相同事情的企业组成了一个商业联盟。并且由此推出逐步完善的赛制，并且建立了地区-次级-世界三层次的多级联赛。
于是，FPL就这样在世界各国之内开展。
FPL(Fighting ProtoShu League,决斗原型姬联赛)，就是这个“机器人大战”的商业名称。
在两人走后，老板才若有所思的拨通了一个电话。
“没错。对他使用强化剂吧。对，就这样。事后给你转300万。”
原型姬的腕力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噤嗼办公室的东西虽然称不上多，但是让噤嗼一个人搬的话估计需要三四趟。轻云只用了一趟就解决了，堆成小山的物件被轻云抱着，就算如此轻云的速度还是可以随便跟得上噤嗼。
大部分物件会由搬家公司先送到噤嗼的老家，他现在手上的小行李箱里留下的只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几件衣服。噤嗼计划先随便找一家酒店休息几天舒缓一下大脑。
不过在搬行李的路上都没有见到其它的几位队员。
“我不想让她们有太多负担，所以我就让她们先离开了。”
似乎是看穿了噤嗼的想法，一路上没有说话的轻云此时开口了。
“像你们这样的原型姬也会有负担吗？”
“指挥官，我们不是你原先在部队时遇到的那种传统机械结构的机器人。我们是仿生技术。”
噤嗼不是很理解轻云说的话，可是从结果上来说，他也没必要去理解。如果轻云真得会有负担的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行径？
别开玩笑了。
“我会帮你找工作的，虽然知道你肯定会拒绝，但是我从我的工资中抽出一部分用来让你在这个城市生活也是绰绰有余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想要我们以后还能像这样一起在湖边散步...”
“让我先缓几天吧。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疲惫的感觉。这种内心上的疲惫相比于连续指挥两天要更累。而且，轻云这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话更是让噤嗼感到恼火。他再次将这股无名火压下，只想要离他曾经任职的“园”更远一点。
噤嗼在网上购买了一张高铁票，目的地是隔壁的城市。那座城市山更多一点。
噤嗼心想，也许像书中那些隐居高人一样更靠近自然会让他更舒服一些。
“你要去夜晨市吗？”
“是的。”
“我也买了票。”
“...”
“请别露出这副表情。至少让我知道你住在哪间旅馆吧，万一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信..任...我....”
轻云没办法说完自己要说的话。
她的思路里穿过了一道闪电。信任，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真正的感情正在交织在一起。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行为对于噤嗼来说是怎样地让人难以接受了。自己，是叛徒，而且对于自己敬仰的指挥官来说，她变得不可信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轻云感到不解。
自己明明一开始认为对于指挥官来说，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想法，一定会笑着说没关系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轻云的全身都不自在。
为什么，自己在那个时候的想法是那样的？为什么自己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对指挥官来说是如何地残忍？
轻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噤嗼看到了——
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蓝色的液体。
恒压液。
她在哭。
“对...对不起..我..”
轻云不知所措，她想要向身边的人寻求安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后悔自己是那样的人。是那样，只考虑数据和合理性的人。
她突然觉得，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这一地步，现在她身旁的人是多么的可靠。
轻云的思绪现在完全是混乱的。
那不是泪水。噤嗼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原型姬在高压环境下通过眼部的出口排除多余的恒压液罢了。但他没有再去看她的脸。
噤嗼可以听到轻云的合金骨架由于向他靠近发出细微的嗡鸣，但是却在在距离他肩膀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噤嗼又是否能善解人意地去安慰轻云，让不知所措的她冷静下来了？
“你不用太自责，你和老板其实说的都没错，从理论上来说。没必要内疚和后悔了，我这个月都会留在夜晨的，等比赛休息期间你可以来找我。”
噤嗼还是心软了，只不过，噤嗼并不清楚轻云现在的状态，他也没有看到轻云脸上的恒压液。他只当是轻云需要一点小小的安慰，所以才靠近了自己。
明明现在最受伤的人是自己，但是却因为给自己额外伤害的人是无知的，所以自己反而还需要安慰她。噤嗼自己都为自己感到悲哀。
“谢谢你...指挥官。”
“不要用那三个字称呼我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她沉默良久才回答到：“好的，噤嗼..指挥官。”
“看来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呢。”
“嗯。”
夜色淹没了两人。此时，一个人的心理充满了不情愿，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原型姬，才刚刚开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
…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夜晨市的小酒店内。
噤嗼随意开了一间三天的大床房，虽然接待的服务员意味深长地对两人说每个楼层的尽头都有自助售卖机，他假装没有听懂服务员在说什么。倒是轻云的脸色微红，连连摆手说着“我只是送他过来”这样的词汇。
这么说这个酒店好像在一所大学附近…我看起来应该没有那么年轻吧。
噤嗼心想。
来到位于四层的505的房间。
为了避讳，酒店没有以4开头的房间。
可以调节透明度的厕所，可以调节成粉红色的灯光…看来就算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酒店的功能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轻云打开了噤嗼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相片。
这是轻云塞进去的，在塞进去时，她还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要这样做。现在，她完全明白了。
但是木已成舟，轻云只是盯着照片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现在很多人家都用小型投影仪来代替照片了，不过噤嗼还是喜欢这种复古的形式。特别是当照片因为时间和氧化开始微微泛黄，才更能让人体味到时间和怀念。
“这是我们第一次拿下胜利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众人都很高兴，除了噤嗼本人。
因为那次比赛的胜利运气成分有点大，所以噤嗼没有感到喜悦。原本处于劣势的噤嗼放弃保护自己家的“王牌”，选择了和对面比拼进攻的速度，结果对方的指挥官是沉稳类型的，所以没有很深入园队的核心，最后被园队偷了王牌。
感觉和某个出了名刀的背水一战的名人一样。
但是以后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发生由噤嗼带领下的园队取得胜利的事情。
“你该走了，不回去好好准备明天的比赛的话，可能会输掉的。”
“我没想到。”
轻云依然低着头看着相片，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我没想到分别会是这样…痛苦。”
听到这句话，噤嗼愣了一下。这种话，他不觉得会是轻云说出来的。只不过，噤嗼没有细想，因为现在的他，才是更痛苦的那一个。
照片上的每个人噤嗼都能说出她们擅长的地方，适合的战术。仔细回忆起来，每场印象深刻的比赛噤嗼好像都能说出大家都做了什么。
噤嗼的心情很复杂，他想要睡觉，但是一闭上眼睛各种思考就开始在大脑中流窜，下一步要怎么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愤怒，遗憾，痛苦接踵而来。
“快走吧。我真的需要休息了。”
“再见指挥官。明天晚上我还会再来的。”
“那就明天再说吧。”
轻云终于走了。
闭上门的那一刻，噤嗼独自低着头坐在床上，周围空旷而清冷。
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解脱。
床头柜上，轻云放回行李箱的那张照片，正面朝上。
照片里，她站在他身边，脸上挂着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