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浓重的乌云像铅块般低低地压在头顶。倾盆大雨如天河倒泻，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落在地面，溅起层层浑浊的水花，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巨大的魔龙尸体宛如一座倾颓的小山般倒在一旁，漆黑的鳞片上泛着冷光，已然没有一丝生机。这场惨烈的战斗，终究是以她们的胜利告终。
可胜利的代价，太重了。
名为苍月的蓝发少女跪坐在瓢泼大雨之中，单薄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停地颤抖着。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打湿了凌乱的刘海，黏在额前。她紧紧地、近乎疯狂地将怀中的粉发少女抱在胸前，双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这样就能给对方带来一丝温暖和安慰，仿佛只要自己不放手，对方就不会离开。
定睛细看时，眼前的一幕足以让人窒息——粉发少女已经失去了下半身。那原本应该完整的身躯如今只留下触目惊心的上半截，腰部以下空荡荡的，鲜血混着雨水汩汩流淌而出，在周围的地面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暗红，又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淡、扩散，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绝望的花。
“可恶！为什么治疗魔法不起作用？为什么！？”
苍月嘶哑的声音在暴雨中破碎地响起，她一遍遍催动着体内的魔力，掌心亮起微弱的光芒覆在粉发少女的伤口上，可那道光芒转瞬即逝，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用都没有。什么都留不住。
“阿悦！不要离开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蓝发少女的视线，咸涩的液体淌进嘴里，她已经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仿佛只要自己不停地说下去，粉发少女就不会真的舍得离去。
名为安悦的粉发少女艰难地撑开沉重无比的眼皮，长而密的睫毛上挂满了雨珠，微微颤动着。她那原本明亮动人、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弱的意识在支撑。
她感受到紧拥着自己的那双手在颤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阿哲的泪。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苍白的唇缝间挤出微弱得如同蚊蝇嗡嗡声般的话语：
“阿哲……放……放弃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的余烬。
“这伤……太重了……任谁来……也无济于事……”
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仿佛随时都会飘散在空中，被风雨吞没。
说完这句话后，少女便再也无法支撑下去。那双黯淡的眼眸缓缓阖上，长睫轻轻垂下，像两只终于累了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但在意识即将坠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喃喃自语着最后的话语：
“对不……起……以……后……不能再陪……伴在你……身边了……”
最后一个字，被风吹散了。
手臂，无力地垂落。
---
十四年后
“又做梦了……”
从睡梦中醒来的林哲缓缓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银白。他侧过脸，伸手抚摸着枕头——上面传来一片湿润的触感，冰凉的，濡湿了一片。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他望着那片水渍，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对我这个苟活下来的可悲之人的惩罚吗？”
当年的事又一次化作梦魇袭来，血色的雨、垂落的手、最后一句话语……十四年来，它们从不肯放过他。
林哲已经有些习惯了。
这十四年来，他总会想起那天的场景，那天妻子安悦死在自己怀中的场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爱笑，那么喜欢在下雨天抱着他撒娇说“阿哲陪我追剧好不好”。
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而他们的女儿，才刚刚满月。
“爸爸，你又做噩梦了吗？”
就在林哲沉浸在往日的伤痛中时，门口传来的一道稚嫩却担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哲循声望去。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柔柔，他的女儿。昏黄的走廊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小小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林哲沉默着。
他想开口说“没有”，可是这话如今已经骗不到长大的女儿了。小时候还能用“爸爸只是睡不着”搪塞过去，可现在，她十四岁了，什么都懂。
见爸爸不开口，林柔柔便又轻声问道：“是又梦到妈妈了吗？”
“……嗯。”
没有过多的辩解，也没有掩饰，林哲很自然地承认了。在这个家里，关于妈妈的事从来不是禁忌。柔柔想听，他就讲；柔柔不问，他就藏在心里。这是他和女儿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得到答复的林柔柔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踢掉拖鞋后“噔噔噔”地小跑过来，掀开被子就爬上了床。
还没等林哲反应过来，一双软软的小胳膊就环上了他的脖子。
“啵——”
一个带着奶香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林柔柔松开手，眨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爸爸真的很爱妈妈呢。不过如果爸爸总是这么愁眉苦脸的，妈妈会不高兴的吧？妈妈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希望爸爸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她说话的语气，像个小大人。
林哲愣了愣，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梦魇残留的寒意。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嗯，柔柔说得对，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愁眉苦脸的。”
被摸着头的林柔柔却有些羞恼地扭了扭身子，嘟起嘴：
“真是的……我已经长大了！爸爸不要再摸我头啦！”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微微把脑袋往爸爸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林哲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抱歉……爸爸忘了柔柔现在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大姑娘了。不过……”他的声音放轻了些，“爸爸偶尔也想重温一下柔柔小时候的样子。”
林柔柔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最后还是妥协了：“那……那好吧，就让爸爸多摸一小会儿哦！”
她乖乖闭上眼，把小脑袋凑过去，还不忘补充道：“摸过头后，爸爸就要高兴起来哦！不许再愁眉苦脸的！”
温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女儿的发丝细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林哲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心底那片积压了十四年的阴霾，似乎也在这温柔的触碰中，一点点散开了。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他轻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真切的温度，“谢谢柔柔。”
听到满意的答复，林柔柔睁开眼，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一把抱住爸爸的脖子，开心地蹭了蹭：
“嗯嗯！爸爸能想开就最好啦！”
两人就这么抱着，温存了片刻。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将父女俩依偎的身影映在地板上，温柔而安宁。
“啊——！”
突然，林柔柔像是被什么惊到似的猛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我今天约了同学去玩来着！完了完了要迟到了！”
她慌慌张张地翻身下床，拖鞋都顾不上好好穿，两只脚胡乱塞进去就往外冲。刚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一把抓起落在床头的发卡往头上一别，这才再次夺门而出。
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林哲忍不住提高声音喊道：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我知道啦——！”
楼道里远远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紧接着是“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林哲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这孩子，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房门，望向走廊尽头女儿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过……这一点也和你一样啊，阿悦。”
看着这样的女儿，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妻子安悦。那些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小动作，相似的风风火火，甚至连说话时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像极了。
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在深夜独自面对那些回忆。
可是那份思念，依然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无法被替代。
有时候，林哲也会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走上这条路，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不会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不会经历那些生离死别。也许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住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区里，每天为了柴米油盐拌嘴，为了柔柔的考试成绩发愁，周末一起逛超市、一起追剧、一起去公园放风筝。
一家人，其乐融融，相亲相爱。
他从来没有渴望过去扮演一个所谓的英雄角色。那不是他所追求的目标，也不是他想要的梦想。
他只想要她活着。
只想要她陪着柔柔长大，看着女儿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着她出嫁，看着她有自己的孩子，然后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坐在摇椅上，握着彼此的手，回忆年轻时的点点滴滴。
可惜，没有如果。
林哲缓缓躺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阿悦，”他轻声说，像是在和空气对话，“柔柔越来越像你了。你要是能看到，该多好啊。”
回应他的，只有风轻轻吹起窗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