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那个被破解的邮箱后台,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老大,你不用急。
这条准备跃龙门的大鱼,我亲手帮你把钩子喂到了嘴边。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楼下传来了门铃声。
我妈黎萍女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您找谁?”
一个略显急促又充满热情的男中音响起:“您好!请问是桑延老师的家吗?我是终点文学网的主编,徐大伟,我……”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我哥卧室里传来一声椅子被撞翻的巨响。
来了。
我丢下平板,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跑到我哥房门口,小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一片死寂,随即传来窗户被拉开的、轻微的“吱呀”声。
想跑?天真。
我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粉色的、带着两个小熊耳朵的卡通录音机,又从一堆磁带里精准地抽出了目标物,然后一溜烟地跑到后院。
果然,桑延那家伙正手脚并用地顺着二楼阳台外的排水管往下爬,动作矫健得像只壁虎,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他的运动鞋即将接触到草坪的瞬间,我按下了播放键。
“……咱们桑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呀!老子这辈子没啥大出息,没想到生了个文曲星下凡的儿子!哈哈哈,等过年回老家,我看那帮老家伙谁还敢说我桑荣没本事……”
我爸昨晚喝高了之后,在客厅里那段慷慨激昂、足以刻进桑氏祠堂的独白,此刻正从粉色小熊的耳朵里清晰地飘了出来。
桑延的身体在离地半米处僵住了。
他像个被点了穴的雕像,保持着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缓缓地、一格一格地扭过头,看向我。
我抱着录音机,冲他露出了一个天使般纯洁无瑕的微笑。
“哥哥,你要去上学吗?可是今天周末呀。你要是现在走了,爸爸会很伤心的。他会以为,你不想当他的骄傲了。”
桑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最后定格成一片灰败。
他默默地、认命地、重新手脚并用地爬了回去。
当我把他从房间里揪出来,推到客厅的徐大伟面前时,这位金牌主编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亮得像两盏一百瓦的灯泡。
“桑老师!久仰大名!您可真是让我好找啊!”徐大伟激动地冲上来,一把抓住我哥的手,那架势不像是见作者,倒像是见失散多年的亲爹。
桑延面无表情地抽回手,眼神空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你们杀了我吧”的生无可恋气息。
“桑老师果然是少年天才,气质都这么……卓尔不群!”徐大伟丝毫不觉得尴尬,他猛地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装潢精美的文件夹,“啪”地一下拍在茶几上,烫金的“白金大神合约”几个字差点闪瞎我的眼。
“桑老师,废话不多说,这是我们终点文学网最高规格的合约!千字千元稿酬,全渠道推荐拉满,影视、游戏、动漫版权,我们平台动用所有资源帮您运作,我们只要三成!我们的目标,不是打造一本爆款,而是要将您,将‘桑’这个名字,打造成这个时代最闪亮的文化符号!”
徐大伟唾沫横飞,像个最狂热的传销头子,给我哥描绘着一幅君临文坛、开宗立派的宏伟蓝图。
我哥一言不发,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蜡像。
最后,徐大伟将笔递到他面前,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说:“桑老师,请吧!让我们一起,开启一个属于您的时代!”
桑延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徐大伟,越过那份金光闪闪的合同,落在了我身上。
我立刻端起一杯茶,迈着小短腿走到他身边,用最软糯的童音鼓励道:“哥哥,快签呀,叔叔都等急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笔,在那张决定了他下半辈子命运的纸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份卖身契。
“合作愉快!”徐大伟兴奋地搓着手,心满意足地收起合同,随即又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四周,“对了桑老师,不知道方不方便……参观一下您的创作环境?我也好沾沾您的文气!”
桑延没反应,我立刻接口:“方便呀!叔叔跟我来,我哥哥的书房可厉害了!”
我推开桑延的房门,一股由汗味、泡面味和球鞋味混合而成的、极具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上贴满了乔丹和科比的海报,电脑桌上散落着游戏手柄,床底下还滚出来一只篮球。
徐大伟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这环境……跟“文气”两个字,好像有那么点八竿子打不着。
我踮起脚尖,指向墙角一张被我用彩色蜡笔画得乱七八糟的世界地图,那是我昨天下午的“杰作”。
“叔叔你看,”我一脸严肃地介绍道,“这是我哥哥的‘后宫权力关系辐射图’。他说写小说不能只靠想,必须要有全局观。你看这个红点是皇后,她能影响到这几个妃子,这条绿线代表她们的联盟,这条黑线代表她们的死敌,关系网要从前朝一直延伸到太监房……”
我指着被我涂成一坨的亚洲板块,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徐大伟凑过去,看得目不转睛,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敬佩与叹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沉浸式创作!把人物关系具象化、地图化!怪不得《甄嬛传》的权谋线如此滴水不漏!高!实在是高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回头看着桑延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崇拜的光。
“桑老师,您就是为创作而生的天才!我刚才就觉得我们的诚意还不够!”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喂?财务部吗?我是徐大伟!立刻给笔名‘桑’的作者账户上预支六十万稿费!对,现在,马上!这是我们对顶级天才的最高敬意!”
电话挂断,不到三十秒,桑延口袋里的手机“叮”地一声响了。
他机械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银行到账短信,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表情,仿佛被几十万真金白银彻底活埋了。
一直站在门口围观的黎萍女士,此刻也走了进来。
她看着徐大伟那副崇拜的样子,又看了看儿子手机上那一长串零,眼神彻底变了。
“哎呀,这桌子乱的,怎么能写出好东西呢!”她拿起抹布,无比自然地开始帮桑延整理那张堆满了游戏光盘的书桌,“儿子,以后你专心写,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用你管!”
我哥的人生,在这一刻,正式从“被误会”的悬疑片,无缝切换到了“被深度套现”的悲喜剧。
他连给自己辩解的机会,都被六十万人民币堵得死死的。
徐大伟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说明天就让宣传部制定全国巡回签售会的计划。
全家都沉浸在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一飞冲天成大神”的狂喜中。
只有我哥,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沙发上,安静得像一棵植物。
就在这时,家里的座机响了。
我妈喜气洋洋地跑去接电话。
“喂,您好……啊?苏老师!您好您好!对,我是桑念念的妈妈……什么事呀?……哦,校庆啊,对对对,快到了……节目?哎呀,我们念念笨手笨脚的,能出什么主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