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黎萍正拿着鸡毛掸子,在不远处以此为圆心,进行着充满威慑力的“卫生打扫”。
那鸡毛掸子每一次挥动,带起的风都精准地刮过桑延的后脖颈,激起他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脸上写满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壮,被我半推半就地塞进了网约车。
车子一路疾驰,桑延跟一尊被霜打了的雕像似的,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大概是在思考人生,思考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社死之路。
我则乖巧地坐在他身边,低头玩着手里的录音笔,实则在脑海里和系统进行着最后的战术确认。
“实时音频流特征重构功能,准备就绪。”
“蓝牙信道已加密,随时可以覆盖录音棚主控电脑。”
很好,万事俱备,只欠我哥那一把破锣嗓子了。
阿宽的私人录音棚藏在一个创意园区里,外表看着挺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隔音墙、调音台、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专业设备,散发着一股金钱和梦想混合的味道。
阿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衫的技术宅,看见桑延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他显然也是《甄嬛传》的忠实读者,上来就握住桑延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桑大神!没想到您不仅文采斐然,对音乐也有这么深的造诣!那首《红颜劫》的词曲简直了,我拜读了好几遍,荡气回肠!”
桑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客气。”
他那副样子,不像来录歌的,更像是来讨债的。
我找了个角落里的沙发坐下,假装玩手机,实际上已经将系统界面投射在了视网膜上。
主控台的音频波形图一片死寂,正在等待着我哥的“灵魂注入”。
桑延被阿宽推进了玻璃隔音的录音间。
他戴上监听耳机的动作,与其说专业,不如说像是戴上了某种刑具,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前奏响起,那股熟悉的、带着悲凉宿命感的旋律在录音棚里缓缓流淌。
桑延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对着立式麦克风,张开了嘴。
“……旧梦……依稀……”
声音出来了。
怎么说呢,就像是五十年的老风箱在漏风,又像是用指甲盖在搓衣板上刮,平得像一条心电图直线,干得像撒哈拉的沙子。
他不仅毫无感情,甚至还在几个关键的音节上,故意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我看到玻璃墙外的阿宽,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表情痛苦得仿佛在亲耳聆听一场大型的音乐车祸现场。
很好,我哥正在用生命演绎什么叫“自杀式演唱”。
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全世界:看吧,我就是个音痴,之前的什么天才人设全都是假的!
可惜,他不知道,在我的领域里,神仙也救不了他。
我指尖在虚拟面板上轻轻一点,启动了那个名为“实时音频流特征重构”的功能。
“启动成功。声线模板:破碎感男声。音准校正:启动。情感渲染:启动。”
系统面板上,那条原本跟地震波一样杂乱的原始声波,瞬间被另一条流畅、优美、带着恰到好处颤音的波形图所覆盖。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宽的表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通畅了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摘下一边耳机,又戴上,反复确认。
最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燃烧起一种名为“狂喜”的火焰。
在他的监听耳机里,桑延那粗糙到堪比工地噪音的声线,已经被系统过滤、重组、渲染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天籁。
那是一种清冷中带着破碎感的嗓音,每一个转音都像是刀尖划过冰面,利落又带着一丝颤抖的悲鸣。
原本被他唱得平平无奇的歌词,此刻被赋予了生命,仿佛能让人看见深宫高墙内,一个女人的爱恨与沉浮。
“……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
一曲终了,桑延如释重负地摘下耳机,脸上带着一种“这下总该搞砸了吧”的得意。
他推门而出,正准备接受阿宽失望的眼神,却看到对方像见了鬼一样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到浑身颤抖:“天……天才!桑大神,你这是天生的悲剧唱腔掌控者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声音里有多少故事感?那种克制又濒临崩溃的张力,简直绝了!”
桑延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到错愕,再到茫然,最后凝固成一尊风化的石像。
“你……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录音棚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干练西装,气场十足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播放着刚刚录下的音频片段。
“桑先生,您好。”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自我介绍道,“我是星辉娱乐的经纪人,苏河。刚刚在门外有幸听到您的歌声,我当场就做了决定。”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递到桑延面前,开门见山:“这份是一百万的签约合同,预付款。我们希望能独家代理您未来所有的音乐作品。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桑-音痴本痴-延,彻底宕机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苏河和一脸崇拜的阿宽,终于反应过来。
“不!这不是我唱的!”他猛地冲向调音台,指着电脑屏幕上那段完美的音频文件,像是要揪出幕后黑手,“这里面有问题!刚才我唱的根本不是这样!删掉!快给我删掉!”
晚了。
在我看到苏河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通过蓝牙连接了录音棚的电脑。
指尖轻点,那个被命名为《红颜劫-作者DEMO版》的音频文件,已经通过“桑”的官方账号,上传到了全网。
我还“贴心”地配上了一句文案:“随意之作,各位见笑了。”
桑延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提示音像催命符一样密集响起。
他颤抖着手解锁屏幕,只看了一眼,就感觉眼前一黑。
三分钟。
点赞破万。
评论区已经刷爆了。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嗓音?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这叫随意之作?大神你是不是对‘随意’有什么误解?”
“这嗓音自带碎纸机效果啊!听完感觉我的心已经被碾成渣渣了,但又好想单曲循环!”
“文坛巨匠已经满足不了你了是吗?现在还要来血洗音乐圈?!”
桑延无力地垂下手,手机滑落在地。
他看着苏河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似乎更加灰暗的天空,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不仅在文坛上社会性死亡,如今在音乐圈,也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他的人生,似乎已经彻底滑向了一个由谎言和误会构成的深渊。
不,不行。
桑延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最后的挣扎。
唱歌可以说自己天赋异禀,但写作不行!
写作是有过程的!
只要证明自己根本没有那些“深夜改稿”的梦游行为,这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对,监控!
他宿舍楼道的监控!
只要调出那几个时间点的监控录像,证明他当时根本没在电脑前,这个天大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