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萍女士开门的速度比平时抢超市特价鸡蛋还要快上三倍。
当那位老者自报家门,亮出“H大中文系终身教授”的名头时,我妈脸上那原本因为被吵醒而挂着的晚娘脸,瞬间无缝切换成了接待外宾专用的春风化雨模式。
她一边把人往屋里让,一边回头冲着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得能刺破隔音棉:“桑延!还不快滚下来!赵教授来看你了!”
五分钟后,桑延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游魂,飘到了客厅。
他眼底那两坨乌青,在明晃晃的水晶吊灯下显得尤为凄惨。
看到沙发上正襟危坐、手里攥着红笔批注稿的赵教授,桑延的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下。
毕竟在他那个已经被我玩坏了的认知里,这大概又是哪路神仙来“收妖”了。
“桑同学,久仰。”赵教授推了推鼻梁上厚如瓶底的老花镜,眼神犀利得像是在审视出土文物,“关于你在《甄嬛传》第四十二章里提到的‘年羹尧倒台后汉军旗佐领的重新整编逻辑’,我有几个疑问。”
桑延木然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教授,其实那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教授抬手打断他,神情严肃,“你想说这是野史,是杜撰?年轻人,过分谦虚就是骄傲。我查阅了内务府封存的三档秘案,你笔下的晋升链条,跟从未公开的满文原档惊人的一致!”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桑延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连从未公开的秘档都能“梦游”写出来,他这身体里住的怕不是个在大清当过差的老鬼。
为了防止这倒霉哥哥当场崩溃自爆,我猫着腰溜到真皮沙发背后,借着富贵竹的掩护,轻轻敲了敲戴在手腕上的儿童电话手表。
通过之前为了“恶作剧”偷偷塞在他耳道里的微型蓝牙耳机,我那稚嫩却冷静的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仁。
“哥,照我说的念。不然我就告诉妈,你床底下藏着不及格的微积分试卷。”
桑延浑身一激灵,求生欲瞬间战胜了恐惧。
“清雍正年间……”我看着系统光幕上刚检索出的《清史稿·职官志》深度解析,像个没有感情的提词器,“汉军旗地位尴尬,年羹尧一案实则是八旗权力架构重组的导火索。所谓的佐领整编,本质上是皇权对包衣奴才的一次洗牌……”
桑延就像个莫得感情的复读机,双眼无神地盯着茶几上的果盘,嘴里却蹦出了一连串晦涩艰深的学术名词。
每一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却又不带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
赵教授听得如痴如醉。
他手里的原子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教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是因为兴奋——仿佛一个在大海里捞针的渔夫,突然捞上来一艘核潜艇。
“妙!太妙了!”赵教授猛地合上笔记本,看向桑延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将这种深层的政治隐喻埋藏在宫斗的脂粉气下,桑延同学,你不是在写网文,你这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学术布道啊!”
桑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鉴于此,”赵教授郑重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烫金的邀请函,“下周是我们H大的百年校庆。我代表校方,正式邀请你担任‘文化宣传大使’。届时,希望你能就‘东方美学与现代叙事’这个主题,现场即兴创作一段旋律。”
“我不……”桑延刚想拒绝,甚至已经做好了装晕的准备。
“别急着拒绝。”赵教授目光灼灼,“听说你在音乐上的造诣也是大师级的。这次校庆会有全网直播,是对传统文化最好的弘扬。”
桑延的手在那本《微积分》教科书上死命地抠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说自己五音不全,想说那些歌都是“鬼”写的,但看着旁边黎萍女士那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怂了。
“我……真的没有灵感。”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抓起教科书想挡住自己的脸。
哗啦——
一张轻飘飘的A4纸,好死不死地从书页夹缝里滑落,在空中打了个转,最后不偏不倚地飘到了赵教授的皮鞋边。
那是早上我刚夹进去的《青花瓷》手稿。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教授弯腰捡起那张纸。
他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老教授颤抖着读出了那句歌词,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哽咽的哭腔。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捧着手稿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发作。
“这就叫没有灵感?这就叫没有灵感?!”赵教授激动得破了音,指着桑延的手指都在哆嗦,“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种绝词,这种意境!桑延,你这是要骗取我这个老头子的眼泪吗!”
旁边一直处于懵逼状态的黎萍女士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居然真的生了个天才”的自我怀疑。
桑延彻底瘫在了沙发上。
他看着那个对着一张破纸老泪纵横的泰斗级教授,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在家族群里疯狂炫耀“我儿子是文曲星下凡”的老妈,最后,他机械地转过头,视线越过沙发背,精准地落在了正捂着嘴偷笑的我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死寂。
那是被命运——或者说被我这个坑哥妹妹——反复摩擦后的觉悟。
赵教授千恩万谢地走了,带走了那份手稿,留下了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和一句“下周校庆,不见不散”的魔咒。
桑延维持着那个瘫痪的姿势许久,直到外面的汽车引擎声远去。
他像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一步三晃地蹭回了楼上书房。
我听着楼上重重的关门声,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旺仔牛奶,把空盒子投进垃圾桶,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楼。
推开书房门,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着桑延那张惨白的脸。
他正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仿佛那里是什么烧红的烙铁。
他要验证一件事。
一件比“撞鬼”更让他恐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