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在第二天清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揣着那个拷有《青花瓷》DEMO的U盘,像一个怀揣炸药包要去和敌人同归于尽的烈士,悲壮地走向H大艺术学院的大楼。
他最后的计划,也是最朴素的计划——摊牌。
当着德高望重的艺术学院赵明院长的面,承认自己五音不全,乐理白痴,昨天的一切都是个该死的意外。
那个U盘,就是他的罪证。
他要让赵院长亲耳听听这首他完全无法解释的曲子,然后坦白这玩意儿的来路就像他写的那些小说一样,是个谜,一个他本人解不开的谜。
只要校庆演出黄了,他就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为了确保我的计划万无一失,我用零花钱买的最新款微型无人机正悬停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外,高清摄像头和拾音器将现场画面实时传送到我房间的平板上。
而我哥的衣领里,还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骨传导耳机,方便我随时进行“战术指导”。
他脚步虚浮地走在艺术学院那条充满了松节油和石膏粉味道的走廊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坟头上。
看得出来,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史诗级社死的准备。
就在他马上要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时,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赵院长,恕我直言,你们H大这次的百年校庆,未免有些太儿戏了。一首网文作者闭门造车弄出来的所谓‘国风’歌曲,就敢拿来当压轴大戏?这种快消品,也配登大雅之堂?”
我哥的脚步猛地一顿,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立刻在平板上调出系统的人物扫描。
【叶枫,男,20岁,京大民乐系高材生,古琴专业。
本次作为两校学术交流代表前来H大。
性格:极度自负,学院派优越感爆棚,对网络文学及流行音乐抱有根深蒂固的鄙夷。】
哦豁,送上门来的靶子,还是个精英怪。
只见这位名叫叶枫的同学,穿着一身熨帖的改良式汉服,手里还把玩着一串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菩提手串。
他下巴微扬,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屑,仿佛在看一群未开化的土著。
他身边陪着的赵明院长,脸色有点尴尬,正想打个圆场,却一眼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桑延。
“小桑,你来得正好!”赵院长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
叶枫的目光也随之扫了过来,在他看到桑延那张帅得人神共愤,但此刻写满了“毁灭吧赶紧的”的厌世脸时,眼里的轻蔑更浓了。
“想必这位就是那位‘文曲星’下凡的桑大神吧?”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字字带刺,“怎么,不躲在键盘后面当你的宫斗泰斗,也敢出来见人了?我倒是很好奇,一个整天琢磨后宫女人争风吃醋的文字裁缝,是如何跨界创作出需要深厚乐理和古典底蕴的国风旋律的?莫非,是靠AI一键生成的?”
这番话,毒。
简直是把“网文作者”这个身份钉在了耻辱柱上,顺便连我哥的音乐才华也一并否定了。
周围路过的几个艺术生都停下了脚步,窃窃私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赵院长的脸已经快挂不住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我哥桑延,在听完这通羞辱后,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竟然……爆出了一丝精光!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比自首更完美的台阶!
借坡下驴!
当众承认自己是个冒牌货!
让这个京大的刺儿头把自己戳穿,那校庆演出的事自然就黄了!
我甚至能通过他的微表情,读出他内心的狂喜。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已经准备好说出那句他憋了一晚上的台词:“没错,你说的对,我就是个……”
想得美。
“系统,”我冷静地发出指令,“B计划,启动【音频强制外放】功能,最高优先级,接入艺术学院公共广播系统。”
【指令确认。音频信号劫持中……广播系统接入成功。】
下一秒,就在桑延即将开口自爆的前一秒。
走廊上空原本播放着舒缓古典乐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滋啦”声,随即陷入了死寂。
叶枫和所有围观群众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一道空灵到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每一个喇叭中倾泻而出。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那凄美的女声哼唱,配上古筝与弦乐交织出的江南水乡意境,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的玉刀,瞬间剖开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直刺灵魂深处。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叶枫脸上那副高傲的讥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嘴角。
他那双原本充满不屑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赵明院长更是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猛地转头,看向桑延。
只见桑延,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捏着那个黑色的U盘,面无表情地站在广播喇叭的正下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得有些茫然。
但在赵院长眼里,这幅画面被自动解读为——
面对叶枫的无理挑衅,桑延不屑于用言语反驳,而是直接用作品说话!
这是一种何等强大、何等孤高的姿态!
他手里的U盘,就是他随时准备掷出的战书!
“好!太好了!”赵院长激动地一拍大腿,指着叶枫,声音洪亮,“叶同学,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作品!这就是我们H大的底气!”
桑延的CPU彻底过载了。
他张着嘴,看看头顶的喇叭,又看看一脸狂热的赵院长,完全搞不清楚这骚操作是哪来的。
而那首该死的《青花瓷》,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着副歌部分,一遍又一遍地公开处刑。
“走!都到我办公室来!”赵院长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拽住桑又拽上叶枫,把一群看热闹的学生也招呼了进去,“今天,我就要让某些人看一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院长办公室里,那台价值不菲的专业音乐工作站和合成器,成了新的审判台。
“桑延,来,”赵院长满面红光地指着合成器,“叶同学是京大高材生,对编曲很有研究。你就随便给他演示一下这首《青花瓷》的和弦走向和配器细节,让他心服口服!”
机会!
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桑延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演示?
他连Do Re Mi都认不全,这下总该露馅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绝,坐到了合成器前。
他要制造一场惨绝人寰的音乐事故,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音痴!
只见他伸出双手,表情凝重,然后……如同一个得了帕金森的癫痫病人,毫无章法地在黑白琴键上疯狂地乱砸乱按!
那架势,不像在弹琴,倒像是在给键盘做心肺复苏。
周围的同学都看呆了。
赵院长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叶枫的嘴角,则重新勾起了一抹“我就知道”的冷笑。
然而,就在桑延的手指第一次砸在琴键上的瞬间,我这边也同步按下了操作。
“系统,MIDI信号实时接管,启动【大师级即兴变奏】模块,目标风格:五声调式。”
【指令确认。信号接管中……模块启动。】
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桑延的双手在琴键上疯狂抽搐,姿势丑陋到令人发指。
但从顶级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的,却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段行云流水、古韵盎然的旋律!
那音符如同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踩在了五声调式的节拍上,甚至还带出了几分爵士乐的即兴味道,复杂又高级。
视觉与听觉的巨大反差,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桑延那双仿佛被神明附体的手。
赵院长脸上的僵硬化为了狂喜的潮红。
而叶枫,他的脸色,则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京剧变脸。
从一开始的青色,到震惊的白色,再到被羞辱后的铁青。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对方根本不是在演示,而是在用一种极度轻蔑、极度羞辱人的方式告诉他——看,我就是这样随随便便乱按,都能弹出你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这已经不是技术上的碾压了,这是人格上的侮辱!
“够了!”
叶枫猛地发出一声怒吼,打断了这场荒诞的“演奏会”。
他双眼赤红地瞪着桑延,那眼神像是要活吞了他。
“你很好,桑延,”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成功地激怒我了。校庆当天的学术论坛,我会亲自上台,从音韵学、曲式结构、历史考据等所有角度,把你这首所谓的‘神作’,批得一文不值!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再也不看任何人,猛地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办公室里,只留下了一脸懵逼,还保持着“乱弹琴”姿势的桑延。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全不受控制,刚刚把他推向更深地狱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
赵院长激动地冲上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干得漂亮!桑延!太给学校长脸了!这下,我看谁还敢说我们H大没有人才!”
桑延没听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嗡鸣。
他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走出艺术学院大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现在不仅是“宫斗泰斗”,还是个能随手羞辱京大才子的“乐坛扫地僧”。
他逃不掉了。
这个校园,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只想逃,逃回宿舍那个唯一能让他喘息的狗窝。
可当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宿舍楼下时,他看见,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的陌生男人,正靠在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旁,手里捧着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夹,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
男人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千瓦的探照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职业而热情的笑容。
桑延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认得那辆车,那是国内顶尖娱乐公司“星耀传媒”的专用座驾。
一种比面对叶枫和赵院长时强烈百倍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一转身,朝着与宿舍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