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速度,快得不像个刚在精神病院门口反复横跳的厌世青年,倒像个参加奥运百米冲刺的田径健将,背影里写满了对资本主义的深恶痛绝。
我坐在房间里,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哥仓皇逃窜。
无人机的镜头稳得一批,精准捕捉到那位名叫苏河的金牌经纪人脸上,从职业假笑到错愕,再到一丝玩味的全过程。
她没有追,只是饶有兴致地抱起了手臂,对着我哥狼狈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这女人,有点东西。
我哥显然没有规划任何逃跑路线,他就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校园里瞎窜,最终一头扎进了学校后街那片专供考研党使用的“格子间”——付费自习室。
我黑进了自习室的监控系统,只见他手脚并用地翻过半人高的隔断,把自己塞进最角落一个没人用的位置,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以一种砸核桃的力道,狠狠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清静了。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竟有几分破碎的美感。
然而,我脑海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打破了这份美感。
【警告:目标人物“桑延”社交活跃度断崖式下跌,预计将导致声望值增长速度降低75%。】
呵,想得美。
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物理断网?
你问过我这个幕后黑手了吗?
“系统,”我冷静地发出指令,“启动【影子创作模式】。”
【指令确认。
【影子创作模式】已启动。
系统将自动接管“桑”账号的一切对外交互,并根据预设“清高艺术家”人设,进行智能回应。】
另一边,H大校报的实习记者王威,正躲在宿舍楼下的绿化带里,长焦镜头对准了那位气场强大的女经纪人苏河。
他本想拍点“天才作家被资本围猎”的独家新闻,没想到主角直接跑路了。
就在他以为今天只能无功而返时,苏河的手机响了。
是邮件提示音。
我通过无人机上的高倍拾音器,清晰地听到了她“咦”了一声,然后点开了屏幕。
发件人:桑。
苏河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紧接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片刻后,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将手机通过数据线连接了上去。
我将无人机的视角拉近,高清镜头下,电脑屏幕上的内容一清二楚。
那是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艺术不应被金钱定价,谈钱是对这首歌的亵渎。”
王威那个角度看不清电脑,但他看清了苏河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敏锐地举起相机,对着苏河和她那台亮着屏幕的电脑,疯狂按下了快门。
苏河显然是个技术好手,她迅速解开了那个压缩包,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排版精美、细节详尽到令人发指的PDF文件——《青花瓷》完整版总谱。
从编钟、古筝的指法,到弦乐、打击乐的配器,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声部,都清晰得如同教科书。
苏河的呼吸,停滞了。
与此同时,校园论坛的服务器,因为一篇新帖子的涌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爆!顶级经纪人千万合同堵门,桑神的回应绝了!》
发帖人,正是王威。
帖子里,他用春秋笔法生动描绘了桑延如何“视名利如浮云般飘然远去”,又配上了苏河面对电脑时那张震惊到失态的照片,最后,他匿名引用了那句邮件正文——“艺术不应被金钱定价,谈钱是对这首歌的亵渎。”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H大都疯了。
“我靠!这是什么神仙风骨!谈钱是对艺术的亵渎?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刷论坛,因为我看到了活着的文人风骨!”
“这逼格,直接拉满了!桑神,我的精神导师!”
而此刻的“精神导师”桑延,正在自习室里,用颤抖的手指,点亮了电脑屏幕。
他想通了。
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个该死的,名叫“桑”的网文账号。
只要这个账号消失,一切都会结束。
他熟练地打开了启点中文网,登录后台,目光锁定在那个鲜红的“注销账号”按钮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鼠标箭头移了过去,就在他即将按下的瞬间——
电脑屏幕“啪”地一下,黑了。
紧接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专业音频编辑软件,自动弹了出来。
幽蓝色的界面上,一条声纹波形图正在飞速生成,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声纹采样分析中……匹配度99.8%,合成开始……】
桑延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认得那个波形,那是他刚刚喘气的声音!
一种源于未知的巨大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发疯似的扑向桌子底下,一把扯掉了电脑主机的电源线!
然而,那台本该瞬间黑屏的电脑,屏幕却诡异地又亮了三秒。
就在这断电后的最后三秒里,软件界面上,一首名为《红颜劫》的完整歌曲Demo,被精准地上传、发布到了国内最大的音乐平台“云音”上。
做完这一切,屏幕才心满意足地彻底暗了下去。
自习室里,桑延维持着拔电源的姿势,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
楼下,刚刚把《青花瓷》总谱拷贝完毕的苏河,手机“叮”地一声,弹出一条云音的特别关注推送。
【您特别关注的音乐人“桑”,发布了新单曲《红颜劫》,点击收听。】
苏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当那哀婉凄美的旋律,伴随着一句“斩断情丝心犹乱,千头万绪仍纠缠”的歌词,从手机里流淌出来的瞬间,苏河猛地抬头,看向桑延藏身的自习室窗口。
她懂了。
这个男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桑延,不需要任何公司,我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音乐工业体系。
几乎是同一时间,京大某间高级琴房里,叶枫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吹捧桑延的帖子,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手机也收到了同样的推送。
他戴上监听耳机,点开《红颜劫》。
一曲听罢,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他摘下耳机,眼神阴鸷地敲下了一行字,发布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
“录音室里修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可吹的?合成器人声也算作品?有种,校庆现场给我清唱一个试试?@H大桑延”
这条充满挑衅意味的动态,瞬间引爆了舆论。
“卧槽!叶枫大佬亲自下场开撕了!”
“清唱!清唱!清唱!”
“桑神接招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于是,可怜的桑延,在他刚刚恢复开机的手机上,看到了铺天盖地、数以万计的“@”和私信,内容整齐划一,汇成了一句话——
“桑神,求你清唱!”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自己从一个只想注销账号的倒霉蛋,被舆论的洪流硬生生推到了一个“不当众封神,就得当众社死”的悬崖边上。
他那为了清静而进行的物理断网,反而斩断了自己最后所有的退路。
他完了。
我满意地关闭了监控,伸了个懒腰。
事情正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邮件,发件人是叶枫。
我有点意外,这小子哪来的我的邮箱?
点开一看,内容却让我挑了挑眉。
那是一封措辞极为正式的邀请函,邀请我,作为“桑”的亲属代表,参加一场由他导师,国内顶级的音韵学权威林震教授,联合H大几位知名文学系教授,在校图书馆报告厅举办的学术研讨会。
研讨会的主题,赫然写着——
《从〈甄嬛传〉的语言艺术到〈青花瓷〉的文化挪用:论网络快餐文化对古典主义的解构与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