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完美的开胃菜。
是时候添一把真正的柴火,把这锅水彻底烧沸了。
我慢条斯理地登录了我哥那个已经长草的微博账号——“桑”,简介简单粗暴:“写小说的。”粉丝数,因为《甄嬛传》和几首歌的加持,已经是一个恐怖的八位数。
我动了动手指,编辑了一条新微博,定时十分钟后发送。
【被一些无聊的争论打扰,躲进自习室看了会儿书,勿扰。】
配图,是一张我用系统合成的、视角极度刁钻的偷拍照片。
照片里,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和我哥身形酷似的灰色脑袋埋在一堆看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古籍里,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氛围感直接拉满。
搞定。
物理失联?
在网络时代,只要你的账号还在我手里,你就算躲到月球,也得给我“被动营业”。
果然,我哥躲进自习室不到半小时,就被自习室老板毕恭毕敬地“请”了出来。
因为闻讯赶来的粉丝和媒体,已经把那条小巷堵得水泄不通,连警察都出动了。
他被学校保安护送回宿舍时,那张脸已经不是厌世了,而是一种勘破红尘的麻木。
而当他看到手机里辅导员连发了十几条信息,通知他务必于今晚七点,到图书馆报告厅参加一场“重要学术讲座”时,他那点刚死过去的心,又被拖出来反复鞭尸。
他也知道,自己不去不行。
于是,我哥桑延,在经历了上午的“音乐社死”和下午的“追捕惊魂”后,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终极审判之夜。
他放弃了,彻底的,连挣扎的力气都省了。
晚饭他甚至都没吃,只是在去报告厅的路上,买了个最便宜的面包,面无表情地啃着,像是在咀嚼自己的骨灰。
而我,则换上了一件我妈给我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巨大暴力熊的可爱连衣裙,背着我的小兔子书包,光明正大地坐在了报告厅后排的角落里。
我的小兔子书包里,没有课本,只有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和一套用于现场信号干扰的微型设备。
今晚的报告厅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和旧书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主席台上,叶枫意气风发地坐在长桌一侧,而他身边,则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式黑框眼镜、气质宛如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老者。
“系统,扫描那个老头。”
【林震,男,60岁。
H大终身荣誉教授,国内顶尖的古汉语及古典文学研究泰斗。
性格:极度严谨,古板,对学术抱有近乎洁癖的追求,平生最恨的就是弄虚作假的剽窃之辈。】
哦豁,叶枫这是请了个“最终兵器”级别的导师来给我哥上强度啊。
讲座开始,叶枫先是洋洋洒洒地讲了一堆关于传统美学和古典音韵学的理论,然后话锋一转,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坐在第一排,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的我哥。
“……而最近网络上大火的这首《青花瓷》,其歌词看似古雅,实则漏洞百出!为了求证这一点,我们今天特意请来了‘桑’先生本人,想请他当着林震教授和各位同学的面,解释一下这句‘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的创作心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哥身上。
摄像机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像一场密集的火力覆盖。
我哥缓缓站起身,走到台上。
他甚至没看叶枫,径直拿起一支白板笔,转身面对巨大的白板,一言不发。
他要干什么?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开始写字。
那字……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串鬼画符。
歪歪扭扭,毫无筋骨,大小不一,间距混乱,像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充满了原始而奔放的丑感。
写完“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十三个字,他把笔一扔,转过身,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说:“没什么心路历程,洗澡的时候随便哼哼的,就是句口水话,图个顺口而已。”
全场哗然。
叶枫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狂笑。
看吧!
我就知道!
他根本就是个草包!
连字都写成这样,还谈什么文化底蕴!
然而,主席台上的林震教授,却在那一瞬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快步走到白板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虚虚地抚过那些丑陋的字迹,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妙……实在是妙啊!”
老教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瞬间镇住了全场的骚动。
“这……这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这绝不是简单的涂鸦!你们看这笔画的走势,看似随意,实则暗合章法!这是一种……一种失传已久的魏碑风骨!是那种刻意打破工整、追求天然意趣的‘拙’!返璞归真,大巧不工!这孩子,竟然将书法的至高境界,融入了这随手的涂鸦之中!”
我默默地在笔记本上敲下回车键,关闭了【视觉认知干扰:魏碑风骨滤镜】。
没错,在林震这样对书法有深度研究的专家眼中,系统会根据他的知识库,将我哥的鬼画符自动渲染成符合他最高审美想象的样子。
这叫精准打击。
叶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自己的导师,又看看那板他自己都嫌辣眼睛的字,CPU彻底干烧了。
他不甘心,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资料,拍在桌上:“好!就算书法我们不谈!那历史呢?林教授,您看这本《宋代民窑瓷器考》,里面明确指出,宋代青花瓷的绘画风格以简笔写意为主,追求的是禅意和留白,而这歌词里竟然出现了‘瓶身描绘的牡丹’!牡丹是唐朝的国花,代表着雍容华贵,这与宋代的审美是完全冲突的!请问桑延先生,你如何解释这个低级的历史错误?”
这个问题,毒辣,且专业。
全场的目光再次转向我哥。
只见桑延皱了皱眉,那表情不是因为被问住了,而是单纯因为晚饭没吃饱,有点低血糖,心烦。
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叶枫,不耐烦地反问了一句:“牡丹怎么了?我就喜欢牡丹,谁规定宋代瓷器上就不能画牡丹了?”
这句堪称无赖的回答,让叶枫气得差点笑出声。
然而,也就在我哥开口的瞬间,他衣领里那枚骨传导耳机,传出了我冷静的声音。
“哥,照着念,快点,念完收工回家吃饭。”
紧接着,一段关于“唐宋艺术过渡期民窑审美下移与非主流纹饰研究”的深度论文摘要,被系统以两倍速灌进了他的耳朵。
桑延的眼神依旧是死的,但他确实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于是,他张开嘴,将耳机里那些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以一种机关枪扫射般的速度,毫无感情地喷射了出来:
“……你所说的宋代主流审美,仅限于官窑和上层士大夫阶层。而民窑的创作具有极大的滞后性和自由度,尤其是在唐宋之交的过渡期,大量带有晚唐雍容遗风的牡丹纹饰作为一种符号化的吉祥寓意,在民间被广泛沿用,这在社会学上被称为‘文化惯性残留’。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拿着一本断代史的结论就想定义一个时代的全部艺术风貌,未免过于……幼稚。”
语速之快,信息量之大,逻辑链之清晰,让整个报告厅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叶枫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那本资料,显得无比刺眼和可笑。
他被KO了。
被对方用他最引以为傲的知识,以一种碾压的、降维打击的方式,彻底击溃。
“啪。啪啪。啪啪啪啪——”
林震教授,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
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欣赏。
“天才!这不仅仅是作家和音乐人,这简直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民间考古学天才!”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报告厅。
叶枫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在全场狂热的注视下,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报告厅。
桑延站在台上,看着林震教授亲自将一张印着“H大文学系名誉教授”的烫金聘书递到他手里,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麻木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山岳的纸,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狂热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我。
我正咧着嘴,对着他,做了一个俏皮又残忍的鬼脸。
那一刻,他懂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掉进了黄河,而是被我亲手挖了个坑,活埋了进去,上面还用水泥浇筑了一座名为“天才”的、密不透风的坟墓。
他手中的聘书,滚烫,像一块刚刚烙好的墓碑。
从此以后,桑延这个名字,恐怕要永远和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古籍善本,锁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