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的“坟头”草，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第二天是周二，上午八点整，《古代文学史》的必修课。
我通过黑进校园监控系统调出的实时画面，看见桑延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把自己扔在了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最低，整张脸埋在臂弯里，摆出了一副“非请勿扰，扰我者死”的姿态。
可惜，他低估了自己现在作为“行走的学术热点”的威力。
周围的同学看似在认真预习，但那飘忽的眼神、微微侧过的耳朵，还有前排女生假装自拍实则镜头早已对准后方的手机，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牢牢锁定在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八卦发酵后的酸腐味，夹杂着书本的油墨香，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又精神紧绷。
我优哉游哉地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用小勺挖着冰镇西瓜，一边在平板上监控着一切。
小日子过得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八点零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林震教授。
他今天没穿昨天那身民国风的长衫，换上了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矍铄，红光满面，活像刚捡到了一本失传孤本。
他手里没拿教材，只夹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上讲台。
全班同学瞬间坐直，连我哥都烦躁地动了动，似乎是被这突然改变的气场惊扰了美梦。
林震教授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精准地扫过全场，最后锁定在了最后一排的那一团灰色物体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慈爱又热切的光芒，像极了老农看着自家地里长势最好的那颗独苗。
“同学们，我们今天先不讲课本上的内容。”他笑呵呵地打开了讲台上的多媒体设备，将自己的手机投屏到了巨大的幕布上。
屏幕上出现的，是启点中文网的阅读界面，小说标题赫然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而他点开的，是三分钟前刚刚更新的最新章节。
我差点一口西瓜喷出来。
好家伙，老爷子追更比谁都积极！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再次聚焦到了我哥身上。
那感觉，就像一群饿狼看见了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我哥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缓缓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你们要干嘛”的绝世俊脸。
他的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像一只被强行开机的猫，瞳孔涣散，毫无攻击性。
“最新一章里，盛明兰初掌管家大权，用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刁奴，这个情节，写得非常精彩。”林震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精彩的背后，是作者对于人性与制度的深刻思考。所以，我想请一位同学来谈谈，在这里，盛明兰的行事准则，是如何体现‘法家思想’的严苛与‘儒家道德’的温情，这二者之间的博弈与融合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网文讨论的范畴，直接上升到了学术辩论的高度。
然后，林震教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除了你还有谁”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桑延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我看到我哥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呆滞地看着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表情就像一个文盲被要求当众朗读《资本论》。
他连最新章节的标题是啥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法家儒家了。
全班同学的期待值已经拉满，前排几个学霸甚至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桑神”的“神谕”。
桑延的嘴唇动了动，我通过他书包里的**，能清晰地听到他准备脱口而出的那句自暴自弃的：“……我没看。”
“系统，”我冷静地下达指令，“【实时情绪监测】启动。”
【监测到目标人物‘桑延’，当前情绪状态：尴尬指数95%，烦躁指数88%，社交恐惧指数99%……综合判定为‘公开处刑前夕’。】
不能让他说出那句话。
天才的人设，一旦自己承认是草包，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启动B计划。”我舔了舔嘴唇，“将《知否》核心价值观深度解析文档，以‘紧急家事’为标题，发送到他的智能手表，开启高强度震动提醒模式。”
【指令已执行。】
下一秒，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桑延的手腕上，那块黑色的智能手表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嗡……嗡……
他先是皱眉，想按掉，但那震动跟催命符似的，没完没了。
在死寂的课堂上，这微弱的震动声简直比打雷还引人注目。
他的烦躁终于压过了尴尬，为了让这该死的东西停下来，他只能不耐烦地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亮起一行加粗加红的大字：【紧急家事！
妈说让你立刻念出来！】
他愣住了。
家里出事了？
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是在课堂，求生本能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屏幕上滚动出现的文字，用他那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天生富有磁性的嗓音，低声读了出来。
“……所谓管家，本质是权力的再分配。盛明兰此举，看似严酷，实则是用法家的‘术’，立规矩，明赏罚，破除家族内部因人情产生的‘法外之地’……”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她的内核，依旧是儒家的‘仁’。惩戒刁奴，是为了保护更多善良的仆役，这是‘存天理’；整顿家风，是为了家族长远计，这是‘正人伦’。她并非滥用权力，而是在封建礼教的框架内，寻找一种秩序与人情的动态平衡……”
桑延念得断断续续，眉头越皱越紧，估计心里还在琢磨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大事，需要用这么晦涩的文字来传达。
而讲台上的林震教授，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频频点头，逐渐演变成了震惊，最后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所以，作者在这里想要探讨的，并非简单的宅斗技巧，而是一个更深层次的命题：一个独立的、拥有现代思想萌芽的女性，如何在吃人的封建宗族制度中，既能保全自我，又能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她不是在对抗制度，而是在‘利用’制度，这比单纯的反抗，更具智慧，也更具悲剧性的现实意义。”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桑延终于关掉了手表的提醒，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讲台，眼神里带着询问：“教授，家里有点急事，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林震教授激动地一巴掌拍在讲桌上，整个人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他指着桑延，像是在宣布一个伟大的发现，“‘利用’制度！动态平衡！这才是《知否》的精髓！你这番话，简直是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传统封建教条的伪善面具，把血淋淋的现实与抗争的智慧，都给剖析出来了！”
桑延：“？”
他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经久不息。
在一片狂热的崇拜与赞叹中，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叶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桑延，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淬了毒般的嫉妒。
提前准备好的稿子？
肯定是！
不然怎么可能连最新更新的内容都能解读得如此深刻？
这一定是林震这个老糊涂，私下里给他开了小灶！
叶枫的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冷笑。
我面前的平板上，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检测到H大校友论坛出现新热帖。】
我点开一看，鲜红的标题刺入眼帘：【震惊！
学术泰斗竟公然为流量新贵“开小灶”，我们的公平何在？
——细数“天才作家桑”与林震教授不得不说的背后交易！】
帖子下面，一张叶枫偷拍的、桑延低头看手表的照片，显得格外刺眼。
舆论的火药桶，被他亲手点燃了。
我关掉监控，拿起最后一块西瓜，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冰凉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舒服。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叶枫以为他抓住了我哥的“作弊”证据，却不知道，他这一闹，只会把火烧得更旺，把我哥这块“墓碑”烫得更亮。
他想在网上打擂台，可惜，他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