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那股混着饭菜香和檀香皂味道的熟悉空气,非但没给我带来半点安慰,反而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将我罩住,越挣扎越紧。
客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凝重。
我那个退休后沉迷养生和书法的爹,桑荣同志,此刻正襟危坐于沙发正中。
他戴着老花镜,面前的茶几上赫然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准备审阅生死簿的判官。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妈黎萍女士,已经切换回了“贤妻良母”模式,将手里的机箱和消防锤“哐”地一声放在玄关,动作豪迈得像刚从战场凯旋的女武神。
她拍了拍手,指着我对桑荣说:“人我给你带回来了,电脑也在这儿,你自己看吧,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押上公堂的犯人,而堂上坐着的,是我亲爹亲妈,旁边站着的小小师爷,是我那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亲妹妹。
“哥,你别紧张,”桑念念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抱着那块硬盘,迈着小短腿跑到我身边,仰起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爸爸就是想跟你交流一下文学创作的心得。”
我信你个鬼!
桑荣终于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桑延,你过来。”
我挪着灌了铅的双腿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血压计的指针快要原地起飞了。
屏幕上,一个word文档赫然在目,标题是——《琅琊榜》大纲及人物小传(机密)。
“妈!”我难以置信地回头,声音都在抖,“你把电脑给爸了?”
“不然呢?”黎萍女士理直气壮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你爸最近不是在老年大学报了个编剧班吗?正好让他帮你参谋参谋,看看你这故事写得有没有逻辑硬伤。”
逻辑硬伤?我的人生就是最大的逻辑硬伤!
“这……这是……”桑荣指着屏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个‘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的设定,还有这个赤焰军的冤案……妙啊!真是妙啊!延延,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想说不是,可证据确凿。
我说是我写的,那不是扯淡吗?
我连主角叫啥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爸,我……”
“你别说话,先听我说。”桑荣彻底进入了“文学研讨”模式,他点着屏幕,开始逐条分析,“你看你这个人物关系网,做得非常细致。靖王和梅长苏的兄弟情,霓凰郡主的家国大义,还有每个配角,都立得住。但是,我觉得夏江这个人物的动机还可以再挖深一点……”
我听着我爹在那儿口若悬河地分析着我“创作”的人物,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他每夸一句,我妈的眼神就往我身上剜一下,那意思仿佛在说:“看你能耐的,瞒得还挺深。”
而桑念念,那个始作俑者,正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小口啃着苹果,一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嘴里还发出“哇,哥哥好厉害”的梦呓。
我真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这场单方面的“文学审判”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桑荣才意犹未尽地合上电脑。
“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和自豪,“这事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有这个天赋,不能埋没了。但是,你这个创作态度很有问题!动不动就要砸电脑,这是对艺术的不尊重!”
“我没有……”
“你还顶嘴!”黎萍的巴掌精准地落在我后脑勺上,“人证物证俱在!从今天起,你的电脑由我和你爸共同保管。你的所有稿件,必须在家里的云盘备份一份,由念念负责监督。”
我彻底麻了。
这已经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问题了,这是黄河直接改道,从我家客厅穿堂而过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学校。
宿舍楼下,段嘉许和苏曼正站在那儿等我,后者手里还抱着一堆我不认识的直播设备。
看到段嘉许那张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笑容的脸,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早啊,桑大才子,”段嘉许走过来,熟络地搭上我的肩膀,“昨晚家庭研讨会开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我懒得理他,绕开他就要走。
“别急着走啊,”他一把拉住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关于昨天论坛上那些说你抄袭的帖子,我们校方很重视,决定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苏曼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解释道:“段嘉许同学以保护校友声誉为由,联合校报和学生会,发起了一场名为‘天才的诞生’的特别直播活动。地点就在艺术楼三楼的玻璃琴房。”
玻璃琴房?
那不是四面都是透明玻璃,从走廊一眼就能看穿的地方吗?
“活动内容很简单,”段嘉许笑得像只老狐狸,“你在里面,我们在外面。我们会给你提供一台完全离线、格式化过的电脑,和一张白纸。在全校师生的见证下,你只需要……自由创作。”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我不去。”我斩钉截铁地拒绝。开什么玩笑?把我当猴耍吗?
“这可由不得你,”段嘉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我面前。
视频里,我们学院的林震老教授正对着镜头,一脸痛心疾首:“桑延这个学生,我是了解的。才华横溢,但性格孤僻,不善言辞。现在受到了外界的质疑,甚至出现了自毁作品的极端行为,我作为他的老师,非常痛心!我支持这次直播,希望大家能给他一个安静的创作环境,还他一个清白!”
我眼前一黑。
好家伙,连我那个天天念叨“之乎者也”的老教授都被他忽悠瘸了。
“看吧,”段嘉许收起手机,摊了摊手,“现在全校都认为,这是在帮你。你要是拒绝,就等于坐实了抄袭的罪名。到时候,你可就真成了过街老鼠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家伙,把所有路都给我堵死了。
最终,我还是被半推半就地“请”进了那个像观赏鱼缸一样的玻璃琴房。
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锁上。
我环顾四周,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玻璃墙外,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段嘉许、苏曼,还有无数闻讯赶来的同学,他们举着手机,像在参观动物园里新来的珍稀物种。
苏曼对着一个支架上的手机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台电脑,决定用我的方式进行无声的抗议。
你们不是要看我创作吗?
行,那我就给你们表演一个当场睡觉。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屏蔽掉外面的一切视线和喧嚣。
爱谁谁,老子不伺候了。
意识渐渐模糊,连日的精神折磨让我很快就有了睡意。
就在我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处于特殊创作环境,符合紧急预案触发条件。】
【“文娱大神系统”已由管理员(桑念念)远程接入。】
【挂载插件:自动书写/强制挂机模式,启动。】
什么玩意儿?!
我猛地一个激灵,但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我的身体,让我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我的眼睛明明还残留着睡意,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可我的目光却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灵感宇宙。
然后,我的双手,我那双连打字都要看键盘的双手,自己动了起来!
它们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提起来,悬停在键盘上方。
紧接着,一场风暴开始了。
“噼里啪啦——”
我的十指如同在琴键上舞蹈的精灵,化作了一片片模糊的残影。
键盘发出的密集敲击声,如同夏夜的暴雨,急促、猛烈,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节奏感。
我自己的意识,像一个被囚禁在身体里的旁观者,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天!这手速,是真实存在的吗?
与此同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文字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不是小说,而是一段段陌生的旋律符号和文字。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是歌词!
屏幕的另一侧,五线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绘制出来,音符、休止符、和弦标记,精准无误地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我甚至连眼睛都没往键盘或者屏幕上看一眼!
我的头微微扬起,视线放空,仿佛在与虚空中的缪斯女神直接对话。
这种状态,在外人看来,恐怕就是传说中的“神启”或者“灵感附体”吧!
玻璃墙外,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我能看到段嘉许那张万年不变的狐狸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表情。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手,又看看屏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仿佛在寻找我身上可能藏着的任何作弊工具。
然而,什么都没有。
这个透明的囚笼,此刻成了我“神级天赋”最完美的展示柜。
这场疯狂的“盲打”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的双手骤然停住,整个琴房瞬间恢复了死寂。
而我的身体,也终于在系统“强制挂机”结束后,重新归我掌控。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直播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关心了。
我的这段“盲打乐谱”的视频片段,早已被截取下来,如同病毒般在校园网、微博、B站等各大平台疯狂传播。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南大惊现人形打字机!蒙眼盲打,一秒十键!》
《音乐圈地震!
神秘天才“桑”现场创作神级乐谱,这手速是加了特效吗?
》
《颠覆认知!这才是真正的音乐鬼才!》
我,桑延,在这一天,以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火了。
我疲惫地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些激动、崇拜、狂热的眼神,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就在这时,琴房的门被打开了。
直播已经结束,人群也逐渐散去,但门口却堵上了几个新来的人。
为首的那个我不认识,但他身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严肃的男人,我却再熟悉不过——我们学校交响乐团的指挥,蒋承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