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的警报声瞬间拉到了最高分贝。
文学社那帮人我还能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搞音乐的这帮艺术家,那都是偏执狂,一根筋,讲究的是绝对音准和专业素养。
我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桑延同学。”蒋承老师的声音比他指挥棒的落点还要精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走上前,绕过了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直播设备线缆,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像是猎人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猎物。
他身边的陌生男人看起来更激动,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但发型有点乱,像是匆匆忙忙从哪个录音棚里跑出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A4纸,纸的边缘都因为用力而起了皱。
“蒋老师。”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黏在衣服上,感觉又冷又腻。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家躺平,假装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位是风潮唱片的金牌制作人,王伟先生。”蒋承简单介绍了一下,但他的视线根本没离开过我,那眼神里的狂热让我毛骨悚然,“王先生是特地为你的作品赶来的。”
王伟?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好像是哪个给天王天后写过爆款歌的……
不等我细想,那个叫王伟的男人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手里的A4纸几乎怼到了我的脸上。
纸上印着的,正是我刚才被“附身”时盲打出来的五线谱。
“鬼才!真正的鬼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桑同学,不,桑老师!这首《晴天》,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编曲逻辑的?前奏的吉他分解和弦看似简单,但它营造出的那种夏日午后的慵懒和怀旧感,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还有这个副歌部分的鼓点,它居然带着一丝R&B的节奏型,却完美地融入了流行的旋律线里!这……这简直是把国风的意境和流行乐的骨架做到了完美的融合!”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什么分解和弦?
什么R&B节奏型?
我脑子里唯一的节奏型就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那个……王先生,蒋老师,”我感觉喉咙发干,艰难地解释道,“这真是个误会。我根本不懂音乐,刚才那就是……键盘成精了,它自己乱敲的。”
这理由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王伟和蒋承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天才果然都这么谦虚(古怪)”的表情。
“乱敲?”蒋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写满了“你继续编”,“桑延同学,你知道你所谓的‘乱敲’,在和声学上有多严谨吗?你知道你这段旋律的走向,给人的情绪调动有多精准吗?”
他说着,从身后另一个乐团成员手里接过一把小提琴,直接架在了肩膀上。
“我给你拉一段主旋律,你自己听听。”
话音刚落,琴弓轻盈地落在琴弦上。
一段悠扬、干净,带着一丝淡淡忧伤的旋律,瞬间从琴弦上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玻璃琴房。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旋律……该死的熟悉。
它就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我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瞬间打开了一扇记忆的大门。
那些关于夏天的燥热、午后的雷雨、躲在屋檐下偷看女孩的侧脸……无数青涩又模糊的画面,随着这旋律在我眼前一一闪过。
我自己的心跳,竟然不争气地跟着旋律的起伏,漏跳了一拍。
这……真是我“敲”出来的?
不,不可能!我连简谱都认不全!
一曲终了,蒋承放下小提琴,整个琴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混杂着震撼、崇拜和期待。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骗子,唯一的区别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骗人的。
不行,我必须证明我的清白!
我猛地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解锁,想找一首我平时听的、最炸裂的死亡重金属摇滚放给他们听,让他们看看我真正的音乐品味,看看我和这首温柔得不像话的曲子有多么格格不入。
“你们听听这个!”我点开了音乐播放器,准备在列表里随便找一首。
然而,就在我指尖滑过屏幕的瞬间,不知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一个平时根本不会碰的“草稿箱”应用。
紧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手机扬声器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段清脆、空灵,如同玉石相击的乐声。
叮……叮咚……
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江南水乡的氤氲雾气和青石板路上的微凉。
仅仅是一个前奏,几个简单的音符,却瞬间构建出一个无比写意的古风画卷。
整个空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蒋承脸上的欣赏变成了错愕,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
而他身边的王伟,那个金牌制作人,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嘴巴无声地张着,眼神里充满了比刚才听到《晴天》时还要强烈百倍的惊骇与狂热,仿佛看到了什么颠覆他整个音乐世界观的神迹。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段自动播放的、名为《青花瓷》的音频草稿,大脑彻底宕机。
完了。
这下,黄河就算在我家客厅里装个水力发电机,都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