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那个风潮唱片的金牌制作人,第二天就带着人杀到了我家门口。
这次他显然是有备而来,身后不仅跟着个拎公文包、表情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律师,自己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果篮,上面用烫金的丝带扎着一个俗气但诚意十足的蝴蝶结。
我家那狭窄的玄关,瞬间被这几位不速之客塞得满满当当,一股高级古龙水和水果芬芳混合的味道,蛮横地挤走了原本属于拖鞋和灰尘的气息。
“桑延同学,又见面了。”王伟脸上堆着比昨天更热情的笑,那笑容灿烂得,我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从背后掏出一份人寿保险合同来。
我堵在门口,摆出一副“私人住宅,谢绝推销”的冷脸:“王先生,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那歌不是我写的,我不会签任何合同。”
“诶,别这么说嘛。”他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灵活地挤了进来,自来熟地换上我爸的备用拖鞋,“桑老师,您就别谦虚了。我们回去连夜开了个会,整个公司的音乐总监都听了您的两首大作,全都被震得七荤八素。我们一致认为,您的才华,绝对不能被埋没!”
我懒得理他,转身想回自己房间,却发现客厅的沙发上,我爹桑荣正襟危坐,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杯热气腾腾的龙井。
得,这是里应外合,准备给我来一出鸿门宴。
“延延,怎么跟王先生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桑荣同志发话了,语气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客人来了,快坐下谈。”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被这憋屈的空气给挤爆了。
我妈黎萍女士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笑吟吟地放在茶几上,全程没看我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事她和我爸站同一阵线。
而那个罪魁祸首桑念念,正抱着个比她脸还大的平板电脑,蜷在单人沙发里,戴着耳机,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在看什么搞笑动画片,对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浑然不觉。
装,你接着装!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我被我爹一个眼刀逼着,不情不愿地在沙发的最角落坐下,感觉屁股底下不是柔软的布艺,而是烧红的铁板。
王伟身边的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份装订精美的合同,推到我面前。
“桑老师,这是我们连夜拟好的新合同。”王伟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考虑到您是创作型天才,我们特地调整了条款,诚意绝对拉满。”
我连看都懒得看,直接把合同推了回去:“免了。我不懂音乐,签不了。”
“您先看看,看看再说。”王伟锲而不舍地又推了回来,还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我们直接把预付金翻了一倍,税后八位数。另外,最重要的一条,我们加了‘桑延老师拥有一票否决权’的条款,未来这两首歌的影视化改编,从导演到主演,只要您不点头,谁来都没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位数?一票否决权?
这条件,别说是新人了,就是天王巨星的合约里都未必有这么逆天的条款。
这已经不是买歌了,这简直是把我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恐慌就越盛。
这泼天的富贵,我接不住啊!
“我不……”
“我不同意!”我梗着脖子,决定釜底抽薪,“这事没得谈!我甚至怀疑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我要去做亲子鉴定!鉴定出来我跟你们没关系,这合同爱谁签谁签!”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伟和他的律师目瞪口呆,显然没料到商业谈判能发展到家庭伦理剧的层面。
我妈黎萍手里的苹果“啪”一声掉在地上。
桑念念摘下了一边耳机,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震惊。
桑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古铜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
“混账东西!”
他猛地一拍茶几,那三杯龙井茶齐齐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狠狠摔在我面前。
“亲子鉴定是吧?行!做之前,你先把这个给老子解释清楚!”
我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叠信用卡账单,抬头赫然是我的名字。
而账单末尾那个鲜红的、足以让我当场心肌梗塞的欠款总额,正张牙舞爪地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
这……这怎么可能?
我那张信用卡额度就五千,平时买个游戏皮肤都得寻思半天,怎么可能欠下这么多钱?
我颤抖着手翻开账单明细,上面一笔笔全是英文和代码,什么“企业级固态硬盘阵列”、“高频DDR5内存条”、“图形计算服务器主板”……每一个单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眼花。
“看到了吗?”桑荣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妈上个月去银行给你还款,才发现你把额度调到了最高,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问你,这些钱,你怎么还?”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哪知道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你要是今天不把这合同签了,用这笔钱把窟窿堵上,”我爹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我就让你退学,送你去工地上搬砖!我桑荣的儿子,就算是个废物,也得给老子自食其力!”
搬砖……
我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泛黄的背心,头戴安全帽,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凄惨景象。
全家人都看着我,王伟和律师也屏息凝神地看着我。
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我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签字笔。
笔尖悬在合同签名栏的上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王伟的眼睛亮得像两千瓦的探照灯。
我爸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桑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她那软乎乎的小手,轻轻地帮我捏着肩膀,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哥,别紧张,写字而已嘛。”
我认命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哆哆嗦嗦地写下了“桑延”两个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我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桑念念,通过代理人桑延,正式完成首笔文娱版权交易。】
【特别奖励发放:“念念娱乐影视公司”初始注册资金及豪华江景办公场地一套。】
王伟如获至宝地拿起合同,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激动得满脸通红:“桑老师!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灵魂都被抽空了。
看着王伟带着律师心满意足地离开,看着我爹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边给我捏肩,一边用平板电脑查看着“公司选址风水”的九岁妹妹。
我绝望地意识到,我这辈子,恐怕是栽在这小丫头片子手里了。
我,桑延,一个平平无奇的冤种哥哥,从今天起,就要顶着“宫斗泰斗”、“言情教父”、“国风音乐第一人”的马甲,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扮演那个名震天下的艺术大师了。
正当我生无可恋地思考着人生时,门铃不合时宜地再次响了起来。
我妈过去开门,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阿姨好,我找桑延。听说他今天签了天价合同,我特地带了两瓶好酒来给他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