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许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已经探了进来，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笑。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晃了晃，里面两瓶洋酒的轮廓清晰可见：“怎么，不欢迎老朋友？”
我妈黎萍已经热情地把他迎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嘉许来啦，快进来坐，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我只能僵在原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呢。”
段嘉许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后的茶几上，那里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合同副本。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试探：“哟，动作够快的啊，‘桑’大神。我这刚从陈俊文那儿听到风声，你这边都尘埃落定了？”
他特意在那个“桑”字上加了重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祈祷他不要深究。
桑念念那个小恶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溜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段嘉许面前，仰着脸，用她最甜腻的嗓音喊道：“嘉许哥哥好！”
“念念真乖。”段嘉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但视线却始终像两盏探照灯，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我来说简直是酷刑。
段嘉许和我爸妈相谈甚欢，从我的“年少有为”聊到未来的“职业规划”，句句不离我的“才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公开处刑。
我全程如坐针毡，只能靠着一杯接一杯地猛灌凉白开来掩饰我的心虚。
就在我以为他吹捧够了，准备开溜的时候，段嘉许话锋一转，看向我：“桑延，走，跟我出去一趟。”
“啊？去哪？”我警惕地问。
“我公司最近接了个古风游戏的项目，文案组被几个核心概念卡住了，想请你这位‘宫斗泰斗’去帮忙看看，给点灵感。”他笑得云淡风轻，理由找得天衣无缝，“就当帮兄弟个忙，顺便，钱总也想见见你，他可是你的忠实书粉。”
钱总？哪个钱总？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爹桑荣已经一拍大腿：“去啊！怎么不去！正好让你嘉许哥带你多见见世面，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
得，后路又被堵死了。
我被段嘉许半推半就地架出了家门，桑念念那个小丫头片子还特地追到门口，把她的宝贝平板塞进我怀里：“哥，路上无聊可以玩游戏哦！”
我看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只想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回她脸上。
这哪里是平板，这分明是我的遥控器！
钱大志的私人会所藏在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混合着雪茄和陈年木香的“金钱”味。
段嘉许把我领进一个典雅的中式包间，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年轻人。
“桑延，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李，我同事，南大文学系的研究生。”段嘉许指了指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小李立刻站了起来，有些拘谨地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崇拜：“桑老师好，我……我一直在追您的《甄嬛传》。”
我尴尬地笑了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师？我教他怎么挂科吗？
段嘉许将我按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然后亲自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开机，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我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是这样的，桑延。”段嘉许在我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我们那个游戏的世界观，核心词是‘冰雪’、‘谋略’、‘回归’。文案组写了几十个开头，钱总都不满意，觉得少了点‘魂’。所以，想请你这位大神，现场给我们示范一下，随便写个几百字的开篇就行，让我们感受一下什么叫‘魂’。”
我大脑“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现场命题作文？
这他妈比高考还刺激啊！
我看着眼前那个闪烁着光标的空白文档，感觉它像一个张开大口的黑洞，准备把我彻底吞噬。
“那个……我有点内急，先去上个厕所。”我猛地站起来，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借口。
“不急。”段嘉许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边，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动弹。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厕所就在包间里。桑延，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到底怎么回事，今天给我个实话。”
他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被他重新按回座位上，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小李的目光充满了期待，段嘉t嘉许的眼神则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仿佛要将我一寸寸剖开。
绝望中，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平板。
冰冷的金属外壳传来一丝凉意，我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不是游戏界面，而是一个类似聊天框的窗口，上面只有一行字，像是桑念念刚发过来的：【哥，别怕，就像上次那样，放空大脑，跟着感觉走。】
放空大脑？跟着感觉走？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就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平板顺着我的手臂，直冲天灵盖。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段嘉许和小李的脸在我视野里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我的身体，好像不再属于我了。
我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搭在了键盘上。
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它们就像被注入了灵魂的舞者，在黑色的键盘上疯狂地跳动起来。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密集得像一阵急促的暴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屏幕上，一行行文字如同有了生命般涌现出来：
【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
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
这……这是我写的？
我甚至还没搞清楚这四句诗是什么意思，我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继续敲击下去。
【大梁元佑七年，帝都金陵。
这已经是入冬以来，金陵城下的第九场雪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不出半日，便将整座恢弘的帝都，都裹上了一层肃杀的银装。】
【江左盟宗主梅长苏的轿子，便是在这样一个雪天，踏着满地积雪，不急不缓地抵达了宁国侯府的门前。
没有通报，没有拜帖，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着轿帘上一枝用墨线勾勒出的、风骨峭峻的梅花。】
不到二十分钟。
当我的手指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那股诡异的酥麻感瞬间退去，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我的脑中。
我猛地一哆嗦，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小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热。
“魂……这就是‘魂’……”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这种文字的厚重感和画面感，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力……这绝对不是代笔能写出来的！绝对不是！”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屏幕。
那段充满了肃杀之气与凄美意境的文字，像一个陌生而又可怕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写的？
我写了这玩意儿？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我吓得浑身一软，差点从太师椅上滑到地上去。
而段嘉许，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盯着屏幕上的那段文字，一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整整五分钟。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动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拿过笔记本电脑，开始飞快地操作起来。
我看到他打开了任务管理器，检查了后台进程，甚至连写作软件的安装目录和插件文件夹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像一个最顶尖的黑客，试图从我的电脑里找出任何一丝作弊的痕迹。
然而，结果是徒劳的。
那个写作软件的界面，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预设的脚本，没有任何可疑的插件。
段嘉许把电脑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潭。
面对他那近乎审讯的目光，我心虚到了极点，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试图通过夸张的肢体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恐慌，比如……抄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一口，结果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