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像是两把探照灯,一寸寸扫过琴房的每一个角落。
窗帘后面?
没有。
钢琴底下?
空的。
天花板上?
除了盏华丽但没开的水晶灯,什么都没有。
这房间密不透风,唯一的声源就是那架该死的施坦威钢琴。
可它自己会弹琴?
除非这玩意儿成精了。
我小心翼翼地从窗台上退回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都让我心头一跳。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弓着腰,蹑手蹑脚地凑近那架钢琴,耳朵贴在冰凉的烤漆木板上,试图捕捉到任何不寻常的震动。
什么都没有。
那段旋律就像一阵风,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被逼疯后产生的幻听。
对,幻听。
肯定是段嘉许那个混蛋的“人格分裂”理论把我给整魔怔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
可那旋律实在太清晰了,每一个音符都像冰锥子似的扎在我的记忆里。
那种古色古香的调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一听就让人觉得这是哪个大制作古装剧里的配乐。
我颓然地坐回琴凳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都叫什么事儿?
被当成宫斗文大神,现在又要被当成精神病音乐家?
就在我怀疑人生的时候,楼下传来了门铃声,打破了这栋房子诡异的安静。
紧接着,是我妈黎萍女士略带惊讶的声音,还有我爹桑荣客气的应和。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隔着门板都能听清他语气里的激动。
有客人?
正好,趁他们应付客人,我得想办法溜出去,找到我的手机,把那个什么“灵魂印记”的鬼博客彻底搞明白。
我走到门边,手刚搭上冰冷的门把手,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就拔高了八度,像平地惊雷一样炸响在楼下客厅。
“桑先生,桑夫人!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得见如此惊才绝艳的作品!桑延老师呢?我必须当面感谢他!他不是作曲家,他是能听见灵魂碎裂声音的鬼才!”
我刚准备拧动门把的手,瞬间僵住了。
桑延……老师?
灵魂碎裂?
这又是什么新剧本?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只听那个叫王伟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对我爹妈进行着狂轰滥炸式的赞美。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为了《甄嬛传》的主题曲,头发都快愁白了!找了多少金牌作曲人,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直到我今天早上,收到了桑延老师发来的Demo!”
“那段旋-律-!就那短短几十秒的前奏!我的天,我当时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这不就是甄嬛一生的写照吗?宿命!悲凉!又带着不甘的抗争!这哪是人写的曲子,这分明是神迹!”
我大脑一片空白。
Demo?前奏?不就是我刚才乱砸琴搞出来的那段幻听吗?
不对,那段幻听怎么会跑到这个姓王的耳朵里去?
还成了他嘴里的神迹?
这时,一个软糯又乖巧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妹桑念念。
“王伯伯好,哥哥他……他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懂!我太懂了!”王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激动,“创作的痛苦!天才的孤独!桑延老师一定是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燃烧进了这首曲子里!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爹桑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王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桑延,他……他什么时候会写歌了?”
“没搞错!绝对没搞错!”王伟斩钉截铁,“我这儿有合法机构出具的采样分析报告!这首曲子的核心动机,就是用施坦威D-274型号的钢琴,在极度压抑的情绪下,用一种非常规的‘敲击式’指法即兴演奏出来的!虽然里面混杂了大量‘杂音’,但那正是情感最真实的体现!”
我听得眼皮直跳。
施坦威D-274?不就是我面前这台吗?
敲击式指法?不就是我刚才用拳头砸的吗?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刚想拉开门冲下去解释我只是在发泄,就听见我妹桑念念又开口了。
“爸爸,妈妈,我……我在哥哥的琴房地毯缝里,捡到了这个。”她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上面写的字,我好多都不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只听王伟“嗷”的一嗓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是……这是歌词!让我看看!‘旧梦依稀,往事迷离,春花秋月里……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绝了!词曲合一,天作之合!这简直就是为《甄嬛传》量身定做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地毯缝里?
桑念念,你这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练就了这种凭空造物的本事?
“桑先生,桑夫人,无需多言!”王伟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两百万,只是预付的定金!我们剧组愿意买断这首《红颜劫》的全部版权!后续的分成和署名问题,我们都可以谈!只要桑延老师愿意!”
两百万?
支票?
我几乎是本能地拧开了门锁,一把拉开房门。
客厅里,那个叫王伟的中年男人正激动地将一张支票往我爹手里塞。
我爹桑荣和我妈黎萍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呆若木鸡。
而我那个九岁的宝贝妹妹桑念念,正乖巧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一张明显是做旧过的、边缘带着毛边的草稿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王伟看到我,眼睛里迸发出堪比追星族见到偶像的光芒,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着:“桑延老师!您就是我的神!”
我看着他手里的支票,又看了看桑念念递过来的那张写着“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的草稿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现在,我如果说,那首曲子是我乱砸琴砸出来的,这张歌词我压根没见过。
结果会是什么?
支票肯定没了。
我们全家,搞不好还要背上一个“合同诈骗”的罪名,被这位激动的王先生扭送到警察局。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看着王伟那张写满“崇拜”和“狂热”的脸,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而我身后,是万丈深渊。
就在我大脑死机,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在黎萍女士的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了眉头:“林美美?这个小丫头这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说着,她随手按了免提。
一个年轻、高傲,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黎阿姨,你跟桑延表哥说一声,别再搞那些哗众取宠的把戏了。一首编曲软件都能做出来的破曲子,也想跟我抢《甄嬛传》的主题曲?让他死了这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