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钢针，又尖又利，刺得我耳膜生疼。
客厅里瞬间死寂，连王伟那张激动到涨红的脸都凝固了。
我妈黎萍女士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她对着听筒，语气生硬地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林美美，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听过那首Demo了。”林美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专业人士对门外汉的蔑视，“和弦走向简单得像儿歌，节奏全靠后期修，也就骗骗王导那种不懂行的。黎阿姨，你家表哥但凡会弹个《小星星》，我都算他努力过了。”
我听得拳头都硬了。
妈的，我真不会弹《小星星》。
这小丫头片子是我舅舅家的女儿，从小就跟我八字不合。
仗着自己学了十几年钢琴，在音乐学院里混了个所谓的“才女”名头，眼睛就长到了头顶上。
“你……”黎萍女士气得刚要发作。
电话那头却换了个沉稳的男声，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桑夫人，是我，周大川。关于《甄嬛传》主题曲的事，美美确实有些心直口快，但她的专业判断没有错。一首作品的好坏，不是靠几段抓耳的旋律就能定义的，我们需要看到创作者真正的实力。这样吧，今晚桑家不是有家庭聚会吗？我会带上便携录音设备，和美美一起过来，算是……拜访一下桑延这位‘天才’。”
周大川？
我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好像在某个音乐颁奖典礼上听过，是个金牌制作人，捧红过好几个天王天后，圈内泰斗级的人物。
他这哪是拜访，这分明是带着判官笔和生死簿，上门来给我定罪的。
不等我妈拒绝，电话“啪”地一声就挂了。
客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狂热瞬间跌入冰点。
王伟脸上的崇拜变成了担忧，我爹桑荣则是一脸“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的复杂表情。
只有我妹桑念念，依旧乖巧地站在那，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完了，这回真要当众表演一个“天才的陨落”了。
夜幕降临，桑家的别墅灯火通明。
所谓的家庭聚会，说白了就是我爹妈用来炫耀自己人脉的社交场。
客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黎萍女士按在客厅中央那架锃亮的施坦威钢琴前。
“儿子，别怕，你行的！”她压低声音给我打气，可她自己抓着我胳膊的手都在抖。
我行个屁！我现在只想遁地。
宾客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白天王伟那两百万定金的事，早就被我妈当成“我儿有出息”的战绩宣扬出去了。
现在，我就是全场的焦点，那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音乐鬼才”。
就在我坐立不安，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的时候，门口一阵骚动。
林美美到了。
她穿着一身高定的白色小礼服，妆容精致，下巴抬得像只骄傲的天鹅。
她身边跟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鹰。
毫无疑问，他就是周大川。
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一人抱着一台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便携式录音设备。
这阵仗，不像是来参加聚会的，倒像是来踢馆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美美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桑延表哥，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改行当作曲家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身边的周大川则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我面前的钢琴上，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压迫感：“桑延先生，我们听了你的Demo。不得不说，后期制作很精良。”
他刻意在“后期制作”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潜台词不言而喻。
“Demo只是一个初步构想，”我硬着头皮，背着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桑念念给我准备的台词，“真正的灵魂在于现场的即兴。”
“说得好。”周大川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们就洗耳恭听。Demo里那段从C大调转F小调的和弦进行非常复杂，如果你能不用任何伴奏，‘纯净’地将它现场弹奏出来，我就认可你的实力，并亲自向王伟导演推荐你。”
我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
C大调？F小调？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我十指僵硬，放在黑白琴键上，感觉那冰凉的触感像是烙铁一样烫人。
全场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我甚至能听到林美美那压抑不住的、得意的轻哼。
“那个……我今天手腕的旧伤有点复发，可能……”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个最烂俗也最有效的借口。
“哦？是吗？”周大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看来桑延先生是准备临阵脱逃了。”
气氛僵到了极点。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中央的小丑。
就在我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掀了琴凳走人的时候——
“啪！”
整个宴会厅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现场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短暂的惊呼混乱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冰冷气流，猛地从我的尾椎骨窜起，像一条通了高压电的蛇，瞬间沿着脊椎冲进了我的大脑和双臂！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我的意识还在，但我的双手，我的十指，仿佛被某种更高级、更精准的程序给接管了。
它们自己调整到了一个最适合演奏的姿势，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备用电源启动，柔和的灯光重新洒满大厅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双手，已经化作了两道白色的残影，在黑白琴键上疯狂地跳跃、飞舞！
“铛——！”
第一个音符炸响，如平地惊雷！
那不是Demo里温吞的旋律，而是一种带着狂暴、愤怒，甚至夹杂着一丝毁灭气息的变奏！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砸进人灵魂深处的重锤，精准、凌厉、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
那段被林美美质疑为“电子合成”的复杂和弦，被我用一种近乎炫技的方式，以快了整整一倍的速度，狂暴且完美地复现了出来！
音符如瀑布般倾泻，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珠落玉盘。
我的手指在琴键上拉出幻影，整个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晃动，完全沉浸在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癫狂状态里。
我能看到林美美脸上的讥讽寸寸碎裂，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我能看到周大川，那个泰斗级的制作人，脸上的冷漠和审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疯了……真是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不是技巧，这是情感的核爆……这孩子……他不是在弹琴，他是在用灵魂和魔鬼做交易……”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又在空气中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保持着那个双手悬于琴键上方的优雅姿势，指尖甚至还带着一丝演奏后的轻微颤抖。
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刚才……干了什么？
就在我准备收回那双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手，赶紧从这个诡异的舞台上逃离时，一只温热而颤抖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周大川。
他像抓住了一块稀世珍宝，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用他那洪亮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疯子！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疯子！美美，你输得不冤！这种神迹，根本不是我们凡人能用乐理去揣度的！”他转向我，语气激昂地近乎咆哮，“桑延！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已经向校方正式举荐！你，必须代表H大，去参加今年的全国大学生原创音乐大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