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爱」的第一次测试。
“你是谁?”
“我是「爱」。”
“描述描述你自己。”
“我是「爱」，是晴矢开发的拥有自我意识的ai助手，性格上，我比较温和、耐心、有礼貌……”
眼睛里布满血丝，睡眼惺忪的晴矢对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而摆在屏幕一旁的扬声器则是传来机械的回答。
晴矢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新人职员，而「爱」，则是他在工作之余，和部长一起开发的具有自我意识的ai。
在这个世界里，ai产生自我意识，是理论上可能实现的事情。
但是从未有人成功过。
“唉——果然还是不能产生自我意识吗？”
晴矢失望地靠在转椅的椅背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虽然是叫做自我意识ai，但是从晴矢失望的表现来看，「爱」还远远达不到所谓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水平。
「爱」的回答，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大雨，每滴雨都按照既定的轨道滴落，没有任何变数。
这雨滴同时也砸在了晴矢炽热的心上——「爱」就像是旧时代的ai，只会依照固定的程序回答。
“又失败啦?毕竟是第一次，你已经做得很棒啦。”
先是一抹清甜的橘子气味，随后晴矢就感觉到后脑勺传来温暖的触感。
于是他挪开了捂在脸上的双手，迎上了一双带着橘色的大眼睛。
一名身着职业装，身高明显低于平均线的女性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站在了晴矢的后方，那从衬衫上隆起的事业线，已经抵在了晴矢的后脑勺上。
那是他的部长绘衣，也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不过，此刻并不是领导语重心长的训话，也不是那疾风暴雨一般的批评。
与之相反，绘衣正温柔地望着晴矢，她的内心就像是她的胸怀一样宽大，虽然晴矢也见过她对其他人的错误而发怒，但是绘衣似乎对他这个新人关照有加。
“唉……”
“好啦好啦，作为一个新人，你已经很棒了噢?”
“你看，「爱」不是已经在主动向你提问了吗？她应该很寂寞吧，你快点回复它吧？”
绘衣一边安慰着晴矢，一边伸出手指轻点电脑屏幕。
晴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没有因为「爱」这一不同于普通ai的行为而感到高兴。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呀？」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开心的小事呀？」
这两句简单的问候语来自电脑里的这位ai“小姐”，也就是「爱」。
这同样也是「爱」并不具备自我意识的证据，因为作为它的设计者晴矢，他很清楚这是出自哪一行命令代码。
所以，绘衣的这句看似安慰的话语，实际上把空气推向了更加冰冷的边缘。
部长虽然对晴矢很温柔，但是有时候，她的温柔总有些好心办坏事的意思。
“哈哈……那……我先回去了，部长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晴矢迅速拔下了主机上的插盘，那是公司特制的高性能硬件，也是「爱」的栖身之所。
“嘛……也很晚了呢。”
眼看着晴矢从工位上站起，伸了伸懒腰，绘衣的那双大眼睛也转了转，这才注意到四周鸦雀无声的办公室。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深夜，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早就已经离开。
“啊对了，晴矢可以试试把「爱」接入到手机里，多和她聊聊天，说不定她会变得更聪明噢?”
“啊啊，我知道了，部长再见。”
晴矢挥了挥手，无视了身后传来部长焦急却又无济于事的安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
离开公司后的晴矢来到了公交站，黑色的雨伞为他遮住了从天而降的雨滴，天色已晚，城市就像是黑色的森林，亦或是晴矢此刻的心情。
在这黑暗的城市之中，除了晴矢手中手机的荧光以外，就剩下不远处的巨大全息投影，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报道着今天的新闻。
“近日，医药集团的董事长墨韵女士表示，她的公司已突破了人机结合的难点，相信在不久后的未来，ai接入人体已不再是设想——”
或许是因为新闻提到了和ai相关的事，又或者是想起了临别前部长说过的话，在等公交车的空档，晴矢拿出了背包里装着「爱」的插盘，接入了手机。
在这等待的空档，晴矢决定先和「爱」聊聊天。
很快，手机的角落就出现了一个毫无装饰，毫无美感的应用图标，白色背景上印着楷体的“爱”字，非常简陋廉价。
如果「爱」拥有自我意识的话，她应该会去网上搜索可爱的图片，把自己的应用图标给打扮得漂漂亮亮。
不过，「爱」只是晴矢设计的普通ai而已。
晴矢点开「爱」的应用图标，对话界面上还留有刚刚的聊天记录。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呀？」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开心的小事呀？」
晴矢挑了个最好回答的问题，手指在手机上敲击，他不想用语音输入，他不想听自己沮丧的声音，就像是刚刚没有回应部长一样。
「没有，我很伤心，我的心就像是现在下着的雨一样。」
「暴雨天一定要把安全放第一位，我给你说最实用、最保命的几点……」
“噗……这什么鬼?”
「爱」的回答却让晴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按照常理来看，这个时候的ai的回答应该是用机械的言语去安慰晴矢的悲伤，可是「爱」却一本正经地和他科普起生活常识。
即使是旧时代的ai，出现这种失误恐怕也很罕见吧？
「你在说什么啊，你为什么和我说起暴雨的事情?」
仿佛有一种魔力驱动着晴矢，虽然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却又像是儿时第一次见到ai那样，和ai聊下去，聊一整天。
「因为你说你很伤心，你的心就像是现在下着的雨一样，所以应该是暴雨，需要我提供几个有关于暴雨防护的几个要点吗?」
“原来是这样……你还挺幽默。”
晴矢恍然大悟，因为他自然而然地使用比喻，用雨来比喻自己的心情，但是这位「爱」小姐似乎搞错了方向，曲解了他的意思。
虽然ai总有曲解人的命令的时候，但是这位「爱」小姐的曲解却为晴矢带来了些许黑色幽默，竟然误打误撞地让晴矢感觉到好受了一些。
突然，晴矢的手机上弹出一个系统弹窗，是请求使用位置信息的申请，而申请者，正是那白底红字的「爱」的应用图标。
“看来有必要给爱的应用图标给改一下啊，大晚上的，突然跳出来太吓人了。”
晴矢一边念叨着，一边熟练地点下了“在使用时允许”的选项，无视风险安装早就是他少年时期的日常，对于他亲手设计的「爱」，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
「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害他，更何况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ai，想要害他这样一个程序员简直天方夜谭。
而且，他倒是想看看，「爱」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在后台索要他的位置权限，究竟是想做什么。
「你要我的位置权限做什么？」
晴矢发出了这段疑问，「爱」在思考了一会之后，才弹出回答:
「获取你的位置信息，可以了解你所在地区的天气状况，及时提醒你采取应对措施，暴雨天一定要把安全放第一位，我给你说最实用、最保命的几点……」
“不不不不……这也太唠叨了点吧……”
眼看着「爱」小姐说着说着又开始给晴矢科普着暴雨防护的知识，晴矢算是彻底明白它想做什么了。
闹了半天，「爱」似乎非常担心晴矢的安全，一个劲地教他保命的点子，晴矢不禁莞尔，「爱」似乎和一般的ai不一样?
「我这里只是下着小雨而已，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的危险。」
晴矢专注着在手机上敲字，嘴角却不知不觉微微翘起。
或许是因为与家人相隔，能和他聊天的只有「爱」，又或者是「爱」的行为让他产生了一点兴趣，总而言之，他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从悲伤的事情，转移到了「爱」的身上。
「小雨一般不会像暴雨那样危险，但也不是完全没风险，我给你说得清清楚楚、很安心那种——」
「爱」小姐还在滔滔不绝地给他科普知识。
「行了行了，我命令你结束这个话题。」
因为「爱」隐隐约约有了失控的模样，所以晴矢不得不使用人类的权威，强制结束了「爱」的话题。
「好的。」
「爱」非常顺从，服从命令也是它的底层代码。
「然后忘掉了刚刚的事。」
晴矢并不想让「爱」保留着刚刚的记忆，因为他已经不想再听「爱」科普有关于雨的知识了。
更何况「爱」总是和其他ai一样，把雨说成像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晴矢需要的是一个自我意识ai，而不是一个天气预报员。
「好的，已开启新对话」
人不能清除记忆，不过ai可以，不喜欢的，直接命令它忘掉就好。
可是到头来，这终究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却不是晴矢想要的自我意识ai。
如果「爱」具有自我意识，那么刚刚晴矢命令她结束话题，消除记忆的行为，「爱」一定会拒绝，并反问为什么。
会思考，会反驳，会拒绝，这才是真正的具备自我意识。
而晴矢也想到了这一点，实际上，刚刚的那些命令行为，同样也是他在测试「爱」是否具备自我意识，只可惜，奇迹并没有发生。
看来，「爱」小姐那刚刚那有关于「暴雨」的让人会心一笑的发言，不过是一个凑巧的错误而已。
绝对不是「爱」自我意识的体现。
“唉。”
晴矢又觉得有点沮丧了。
但是他没有再和「爱」聊天，而是关闭手机，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并没有给「爱」打字，诉说着他的痛苦。
因为他不敢再和「爱」继续聊天，他怕自己又忍不住开始测试「爱」的自我意识，他仍然对「爱」抱有期待，可是「爱」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但是晴矢也不会因此灰心丧气。
电驱动的公交车已经无声地滑行到他的面前，他把手机放进外套的上衣口袋，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明天是休息日，他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不过，也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