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杀》之后，是一片死寂。
便是这旧都之内的狗都不敢乱叫了。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竟是显得有些刺耳。
很多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郑家。
包括王三冬。
拥有着郑家小姐记忆的她，竟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担心。不过，理智还是让她保持着清醒，没有被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所左右。
然而，悬着的心，却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了。
也许是被《肃杀》影响了心境吧。
“琴帝的音功，真是天下无双呢。”王三冬没话找话，试图用聊天的方式来缓解情绪。说罢，又忽然起了好奇心。“同属五帝之一。你跟琴帝比，谁更厉害？”
元帝转身看着外面的夜色，回道：“未曾交过手，高下难判。”
王三冬看了一眼元帝带来的那把竖琴。“你会音功吗？”
“得看你怎么理解‘会’这个字了。”元帝说道：“天下万法，不离其宗。不论是什么类型的功法，根本上来讲，都是一样的。”
王三冬闻言，心下了然。“刚才你弹奏《离愁》，用音功了吗？”
“没有。”
“哦。”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王三冬看向元帝的背影，像是在闲聊，更像是在宽慰自己：“郑晓好歹也是九姓王之一，实力还是很强的吧？”
元帝笑了笑，说道：“正道人屠的实力，当然不弱。”
“正道人屠”，是郑晓的绰号。
《九王传》之“正道人屠”篇有言：郑氏有女，其名未闻。喜蔽面行侠，惩恶扬善。一剑孤身，独行万里。性烈若火，疾恶如仇。笃信善恶皆本性，除恶必当尽。故，凡其所至，恶必尽诛。自入世，杀人过万，世人号之曰 “人屠”。屠魔大战之际，为正道盟先锋，一日斩杀三千余邪魔，遂有“正道人屠”之称……
王三冬沉默片刻，又道：“琴帝也很厉害。”
“幻音双绝，自是不凡。”元帝转身，再次背靠着窗口，看着王三冬那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担忧，取笑道：“怎么？才跟那郑晓见过几面？竟是动心了？”
她以为王三冬流露出担忧之色，是因为对郑晓动了情。
不等王三冬回话，元帝就提醒道：“若是旁人，自是随你。可那是郑晓，遇魔必杀的郑晓。你最好死了这种歪心思。不管你如何费心，都不会有好结果的。”讪笑，又道：“更何况，你将来可能会变成女子。”
可能……
只是可能吗？
元帝显然还不能确定新版《回天》会造成什么后果。
王三冬有些心虚地双手抱胸，遮挡着不存在的东西。更翘起二郎腿，感受着某处的“缺失”感，心情莫名烦躁，说话的语气不觉有些冲了。“你这话说的，我就算是变成了女子，就不能跟女子好了吗？”
“当然能。不过……”元帝微微一笑，说道：“我去过极西荒芜之地，那里的人，从未吃过腊肠，总以为馒头是天下间最好吃的美味。”
王三冬愣了一下，斜视元帝，问：“你在开车吗？”
“开车？”元帝不解。
王三冬懒得解释，又问：“你去过西垂啊？”
“嗯。”
“去那里做什么？”王三冬说道：“书上说，那里就是一片不毛之地。为何会有人生活在那里呢？不能搬出来吗？”
元帝看一眼王三冬，没有回话，而是再度转身，面朝夜色。
忽地，琴音再起。
曲调悠扬婉转，如溪水潺潺，如微风习习，如青烟袅袅。
元帝挑了一下眉头，说道：“要动手了。”
王三冬的心提了一下，皱着眉头，说道：“这么轻快的调子……应该毫无杀意吧？”她声音不高，底气不足。因为她知道，自己暂时还没有资格质疑元帝的判断。
“杀意吗？会有的。”元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微微眯起来。“真想去看看热闹呢。”
王三冬盯着元帝的背影，视线落在她挺翘的屁股，嘴巴张开却不发声地嘲讽：幼稚！
心中更是腹诽：又不是小孩子，看啥热闹？不知道围观有风险啊？
犹不解恨，竟又狠狠地剜了一眼元帝的屁股。
至于恨从何来……
元帝这种“坐看云起时”的神态，难道还不够招人恨吗？
哼唧一声，王三冬说道：“有凑热闹的闲心，不如帮我杀了陈有德吧。趁着现在全城的人都在郑家！绝对的好机会！”
元帝沉吟片刻，摇头道：“有琴帝在，不稳妥。”
王三冬哈的一声笑了，取笑道：“你这么怕琴帝啊？”
“是啊。”元帝竟是很淡然的承认了。
“你……”王三冬很意外，“行吧，那你就不怕我真的被陈有德给杀了？”
“你不是说他要用你来炼器吗？”元帝笑道：“猪倌总会在猪够肥了之后才会杀猪。”
“你才是猪！”王三冬气得骂了一句。
元帝笑而不语。
王三冬斜眼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关于“杀陈有德”之事，嘴皮子都磨薄了，却是白搭。
这个元帝……
耳根子是真硬！
不过，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自己还不够肥……
啊呸！
怎么还真当自己是猪了？
“来了。”元帝忽然轻声说。
来了？
什么来了？
王三冬正自狐疑，却忽闻那始终悠扬不绝的琴音竟是陡然一促。如风骤起，似云蔽日。只一瞬，竟又如惊涛骇浪，欲毁天灭地。
一阵凉意袭来。
哗啦一声响。
狂风骤起，撞得敞开的窗棂砰砰作响。苑中枝叶狂乱摇颤，如墨色浓云翻涌，似要吞尽万物。
再一瞬，豆大的雨滴轰然砸落，顷刻便成瓢泼之势。
琴音愈急。
如千军万马围城，如刀山火海冲闯。
王三冬不知何时已双拳紧握，周身紧绷。任凭狂风灌入窗内，冷雨溅湿衣衫，只怔怔坐在原地，神情凝滞，浑然不觉。
漆黑长夜，骤然一亮——
闪电撕裂天地。
紧随而至的，是震耳惊雷，宛若天罚降世。
“呵……以音御气……”元帝牙齿轻咬，嘴角带着笑意。“好本事啊。”
王三冬回过神来，看着外面的暴风骤雨，艰难地吞咽口水，正待说话，却又忽然感觉到一股诡异的热浪。原本还有些凉意，更让这热浪凸显。
“这热浪是……”王三冬说着，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浩然正气！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自幼”背诵的“郑氏家训”：“人生于天地之间，当怀赤心，守人伦纲常；持正道，护乾坤天道。心有浩然，则百邪不侵；身存正气，虽万难不屈。愿浩然之魂永生不灭，煌煌正气永世长存！”
随着郑氏家训的回响，王三冬身上的魔气，竟是无意间自行运转起来。郑家小姐的记忆，让王三冬下意识的开始运转《浩然正气诀》。
不过，王三冬没有灵根，无法驾驭《浩然正气诀》。
最终导致魔气乱窜，气息紊乱。
元帝察觉到异样，回头看到王三冬脸色泛红，不由皱眉，随后身形飘然而至，来到了王三冬左侧。
她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王三冬的右膀上，似是搂着她一般，实则是在用自己的魔气来稳住王三冬的气血。
“你这身子，真是……”元帝语气中带着些许鄙夷和无奈。“这都能乱了气息。”言毕，左手对着窗户一挥，窗棂自行关闭，将风雨隔绝在外。再看脸色微红的王三冬，苦笑道：“关心则乱。纵然你对郑晓有情，也帮不上忙。”
王三冬已然回过神，停下了运转《浩然正气诀》。随着魔气稳定，气息恢复，脸上的红润也渐渐褪去。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侧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元帝的身子，问：“非要这么搂着？是想占我便宜吗？”
元帝见她状况稳定，哼一声收回了手，走到一旁坐下。张了张嘴，想解释下：你右半身魔气更乱，需要搭右肩穴位渡气，而你右边是桌子，站不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象需要跟蝼蚁解释自己为何一脚踩死了它吗？
当然不需要。
更何况，此刻，那疾风骤雨般的琴音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声金属碰撞的铿锵之音。
元帝的嘴角扬了扬，说道：“真是热闹。”
“咋？”王三冬不仅不明状况，甚至都没能听到那纷乱的声音里的异常。
元帝回道：“‘催命剑’出鞘了。”言毕，又道：“虽未亲见，但想来既然崔家动手了，你们王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催命剑，崔家祖先打造的利器。
如今在崔家九姓王“催命剑客”之手。
至于王家那位……
九姓王之中唯一没有绰号的王。
姓王名法。
自创功法《王在法下》。
爷爷回来了吗？
王三冬十六岁了，却从未见过威名赫赫的爷爷王法出手。
她叹一口气，遗憾道：“修为太低，身子太弱，竟是连看热闹的资格都没有啊。”
元帝听到这话，眸光沉缅，似忆旧年事，同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道：“想看热闹吗？以后有得看。”话音未落，忽听得暴雨中急促的琴音陡然变得凌厉，竟隐含滔天暴怒！
元帝美眸精光一闪，未见她如何动作，身形已如电光石火般欺近，一把扣住王三冬的座椅扶手，猛地向左横拽！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道无形音浪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墙壁、屋顶，以及王三冬原本所在位置的木质地板。
木屑纷飞，碎石乱溅。
王三冬错愕的杏眼圆睁，眼睁睁的看着这诡异、凶险的一幕，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忘了呼吸，忘了动作，却没忘了吐槽：“真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