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陈有德带着一帮工匠在安之苑里修葺房舍,搞得灰尘横飞,还有些闹哄哄的。
喜欢在苑中晒太阳的王三冬躲去了花园里清静。
傍晚的阳光,不算太热,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爷爷王法来了。
这个声名赫赫的老人,身材干瘦,白须白发,步稳气沉,仙风道骨。但见他随意地凌空挥手,一道温和的灵力按住了要起身见礼的王三冬。“歇着吧。”
王三冬笑了笑,没有起身,却还是坐正了身形,欠身道:“爷爷,身子可还安康?”
“安康,安康。”王法笑了笑,示意仆役将座椅放在了王三冬的座椅旁边,坐下来,伸手过去。
王三冬意会,将手腕放过去。
王法二指搭脉,片刻,发现王三冬的脉象,相比半年前,更弱了一分。如此脉象,王三冬在任何时间死去,王法都不会意外。
正待说话,却忽然发现了王三冬指甲缝里的一丝黑色的魔气。
王法收回手,看着王三冬那明显不健康的惨白肤色,有些愧疚的说道:“孩子,你帮你父亲吸附魔气的事情,爷爷已然知晓了。唉,这些年来……”顿了顿,王法二度叹气,道:“王家欠你良多。”
王三冬心里认可,嘴上却开玩笑道:“我这等废物,能帮一帮父亲,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王法想跟着笑一笑,却笑不出来。他发现,眼前这个小孙子越是这般开朗豁达,自己越是良心不安。回想当初,抽取王三冬灵根的事情,是自己点头应允的,心中便是一阵阵愧疚。犹豫了一下,王法说道:“以凡人之躯,吸附魔气而不死……这等天赋异禀……若是有灵根,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王三冬惨笑,说:“没办法呀,命不好。”
王法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片刻,才说道:“郑家遭遇了不幸,婚事得延后了。”
“无妨。”王三冬说着,想起了郑晓想生个孩子的事情,又道:“其实……不成亲更好。我这种身体状况,没必要害了人家。”忽然想到大哥,立刻下意识地拉来做挡箭牌:“更何况,我大哥还未成亲呢。我这个当兄弟的,成亲在大哥之前,也不合适。”
王法闻言,稍稍沉吟,说道:“你大哥的心思,你还能不知?他一心修行,对男女之事,没有半点兴趣。”不待王三冬说话,又道:“至于成亲之事……你不必想太多,没有什么害不害的。这种时候,能跟郑家联姻,就是我王家的仁义。”
“联姻的话……王家男儿多得是。”
王法看着王三冬,笑道:“傻孩子,娶了郑晓,你算是占了大便宜。你知道郑晓是谁吗?”
“啊……谁啊?”王三冬装傻。
“正道人屠,九姓王之一。”王法提及郑晓,眼神中竟然闪过一抹钦佩之色。“这般人物,不比风月楼的歌姬强太多了?”
王三冬假装震惊得说不出话。
同时,又在心里琢磨着王法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什么传闻。
王法又道:“你柳家的表姐来了,正陪你娘说话呢。爷爷刚好过去,听她提及了晌午的事情。你若是真喜欢那个叫元元的姑娘,买回家养着也无妨。到处宣扬,终归是不妥。毕竟,咱家也是大户人家,说出去不好听。”身为长辈,他跟王三冬说话时,竟一直都是商量的语气。
十六年来,王法从来都是这样对待王三冬的。
因为内心深处的愧疚。
王三冬想起了胭脂铺里那张漂亮却又令人生厌的女子的脸。“是我柳七表姐吧?她定然不会跟我娘说我的好话。”
王法没有承认,也不否认,只道:“柳家推崇天道,不讲人情。故而有些言语,确实会过激一些。但……终归都是良善之人,并无坏心。”笑了一声,又道:“你那柳七表姐,今日给你娘送了不少驻颜灵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驻颜,一直都是修行之人很在意的事情。
有些人,愿意牺牲修为来驻颜——比如郑晓、元帝、人皇、琴帝等,也有人不在意外表,从不刻意驻颜,比如王法。
这些不以灵力刻意驻颜的修行者,会通过各种灵丹妙药来尽量维持外在。
效果相比前者,自然是相差许多。
即便如此,有驻颜功效的灵丹,依然是价格不菲。
“柳家可是真会从女子身上捞钱呢。”王三冬取笑道:“这些年来,靠着胭脂水粉、月事带、驻颜丹之类,赚的盆满钵满的。”
王法笑了笑,又道:“今日大街上十分热闹,想不想出去转转?爷爷陪着你。”
“不了,累。”王三冬慵懒地回了一句。
王法脸上的笑容收敛,叹道:“那你好好休息。爷爷跟崔家主约了谈事情。”
不问可知,要谈的事情,肯定跟郑家有关。
郑家和琴帝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又想到了郑晓与自己的婚事,王三冬愁得直叹气,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寄望于郑晓“知难而退”,选择更合适的成亲对象。
落日西垂。
天气转凉了。
王三冬起身回了安之苑。
身体不适,王三冬早早爬上了床。
月事带用了一天,即便是柳家出品的“超大容量”,也该换下来了。
换新的好办,这换下来的该怎么处理?
让王桐去洗吗?
那自己变身的秘密,可就得告诉他了。
即便不说,他也猜得到。
他是不够聪明,但不是傻子。
不妥。
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还是自己来洗吧。
虽说这个时候不宜碰冷水……
“王桐,去提两桶热水过来。”王三冬吩咐道。
王桐隔着门询问:“少爷是要洗澡吗?要小的帮少爷搓背吗?”
“不洗澡。”
“哦。”
待王桐提来热水,王三冬叮嘱了一句,“你自去修炼吧,有事我再喊你。”
“好的少爷。”王桐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王三冬开始清洗月事带。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材料,一遇热水,上面的血竟然很轻易地就脱离下来。根本不用太过费劲,随便洗涤,就干净了。
柳家的产品,贵有贵的道理。
王三冬拿起洗干净了的月事带,对着油灯照了照,看不见血污了。又不放心,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想确定还有没有血腥味儿。
孰料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王三冬吓了一跳,保持着手捧月事带闻一下的姿势,视线投向房门口。
“王三冬,我来跟你聊……”柳七小姐站在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怔怔的看着王三冬。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润,身上还有酒气。
灵修四品的修为,目力惊人。
柳七小姐一眼就看清了王三冬手里的月事带,再看她猥琐的动作,登时就怒了。“你……简直龌龊至极!”说罢,作呕吐状。拳头紧攥着,又恨声说道:“都怪表姨和表姨夫对你太过宠溺。”
王三冬终于回过神,赶紧把月事带藏到身后,又意识到此时再藏,毫无意义。一时间,不知所措。“那个……表姐……误会,我这……我……”
怎么解释?
能解释吗?
好解释吗?
似乎不管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说“龌龊至极”,还真是没毛病。
可事实上,闻一闻有没有味道,来确定是否洗干净了……
哪里龌龊了?
可又不能说实话。
不然,怎么解释这条用过的月事带是哪来的?
又绝对不能告诉她真相。
她不是王桐,信不过。
“好吧,我承认,我是想研究下柳家的月事带是什么工艺。”王三冬信口开河。“看柳家挣钱,眼红了。”
柳七小姐对王三冬的“解释”嗤之以鼻,哼一声,瞥一眼地上的一盆血水,满脸嫌弃的说道:“莫不是那元元姑娘用过的?与风尘女子厮混倒也罢了,竟然还如此……如此……真是令人作呕!”说罢,竟然冲着王三冬吐了一口口水。
王三冬下意识的抬手、躲闪。
可惜,她身子弱,反应慢,而柳七小姐,又是灵修四品,便是吐口水的速度,都要快于普通人。
王三冬没能躲过,甚至也没能挡住。
感受到脸上湿漉漉的口水,王三冬小脸儿涨得通红。
她是四品……
自己是三品……
能打得过吗?
万一打不过,可就完蛋了!
王三冬抬起手臂,狠狠的擦拭掉脸上的口水。看到了柳七小姐身后同样愤怒的憋红了脸的王桐。身为仆从的他,纵然怒不可遏,也不敢吱声。只能咬着牙攥紧拳头,就连“无能狂怒”的情绪都得藏起来。
王三冬硬是挤出来一丝笑,说道:“王桐,去风月楼请元元姑娘,少爷我想听曲儿了。”
王桐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转身就跑。
王三冬保持着笑,对柳七小姐说道:“七表姐,别生气。您这是刚从我娘亲那边过来吧?看样子喝了不少呀。来,坐下歇会儿。那元元姑娘的曲子,弹得极好,待会儿您听一听,定然会喜欢。”
“那等贱婢,能弹出来什么曲子!莫要污了我的耳朵!”柳七小姐并不坐下,只是堵在门口,满脸嫌弃的说道:“惊鸿大哥,是何等英杰!同辈中人,无不敬仰!他与你同样是四姨母所生,竟有云泥之别!”竟是越说越激动,眼神中甚至隐隐带有杀意。
四姨母,指的就是王三冬的母亲王柳氏。
王三冬心里暗惊,心说你该不是想替王家清理门户吧?
这杀气腾腾的样子,太让人不安了。
也是奇怪。
这柳七小姐以前是看自己不顺眼,常有恶语相向,可却总不至于动了杀心啊!
难道说……
王三冬立刻就想到了那魔皇弟子的“摄魂”。
能悄无声息地影响人的行为——若是“摄魂”,当真诡谲。
这种手段,若能学来,定然有大用处。
“表姐,我自是不能跟大哥相比。”王三冬软语轻言,不敢激怒了柳七小姐。“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什么过错,对吧?至少……罪不至死?”
说话时,王三冬估算着距离风月楼的距离,和王桐的速度。
她希望可以尽量拖延时间,等元帝过来帮忙处理,免得有什么意外。
走到桌边,王三冬倒了一杯茶。“来,表姐,喝杯茶。”
“不必!我嫌恶心!”柳七小姐说着,眉头紧蹙,凝视王三冬,沉声说道:“能做到唾面而不怒,若非城府极深,便是懦弱至极!”
王三冬笑着敷衍:“二者都不是。表姐你喝多了,我再不懂事,还能跟一个醉酒之人计较吗?”
柳七小姐当然没有喝多,她冷冷的看着王三冬,忽然叹气,摇头道:“常言道:贵不过五世,五世之后必有贱种。”
这话说得轻巧,却是极其刻薄。
“幸好……”柳七小姐又笑了,“幸好你天生没有灵根,命不久矣。”突然又面带怒色,“人生苦短,你却还不自爱!不男不女的,丢人现眼!王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便是连带着我柳家,也因与你家是姻亲而被人耻笑!”
王三冬的指甲缝里,因为气血翻腾而出现了黑色的魔气痕迹。
脑子里,嗡一下嗡一下的眩晕,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俏脸僵硬,但还是硬挤出来笑容。“表姐这话说的,我就长成这样了,也没办法呀。哦,对了。表姐一进门就说要跟我聊聊,想聊些什么呢?”
柳七小姐此时显然没有平复心绪聊天的兴趣。
她恶狠狠的看着王三冬,说道:“聊你怎么还不去死!何必还活在这世上恶心人!”因为喝了酒,也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脸色绯红,眼睛里的杀意,竟是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