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前厅的喧嚣,风月楼的后院儿十分幽静。
“情人树”的花枝伸到了窗口,粉色的花朵透着醉人的清香。窗棂大开着,任由微风带着花香扑进去,吹乱了坐在窗后认真看书的“女子”耳边的青丝。
应该是女子吧。
至少她换上了女装之后,不仅看不出半分男子的痕迹,还带着些许婉约的气质。那双深邃而灵动的双眸,忽然抬起,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不出半分怒意,也看不出半分喜悦。
王三冬心里咯噔了一下,吓得视线躲闪,却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然后挤出一丝笑。“元元姑娘,看书呢?”
元帝又把视线回到书上,一边继续看书,一边说道:“听说你给我买了不少胭脂水粉,甚至还有月事带?”
“这个……这个……这事儿吧……其实也是为了你好。”王三冬终于想到了说辞,“对外宣称你是我看中的女子,这旧都之内,任何纨绔便都不敢再想你的好事儿了。”想到这一点,王三冬的思维豁然开朗,说话的语速变快,情感也更丰富了。“唉,自古红颜多祸水。你长得这般漂亮,难免会有人惦记。有我挡在前面,应该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元帝嘴角一扬,露出一抹笑意。“是吗?那我得好好感谢你才对咯?”
“不用客气。”王三冬大度地摆手,道:“你我之间,是共患难的情分。这点儿小事,无需言谢。”
“站在那做什么?进来呀。”元帝头也不抬的继续看书。
“不了,外面透亮。”王三冬叹道:“昨天遭逢意外,到现在还有些心悸。待在屋里就会感觉呼吸不畅。”
“进来吧,让我来好好谢你。”
“呵呵,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觉不觉得昨天的事情,有些古怪?”王三冬故意把问题问得很模糊,是想试探一下元帝是否注意到了那桶血水和那条月事带。
“古怪?你指的是?”
“你觉得呢?”
“呵……还好吧。”元帝似笑非笑的说道:“一个好色之徒,因为身体太差而不敢乱来,憋得久了,难免会做出变态的事情来。”
王三冬闻言,心思转了好几下,最终讪讪一笑,说道:“我就是单纯的好奇,做了个学术性的研究。”说着,脸竟是红了——承认自己是个变态,哪怕是为了遮掩很重要的秘密,那也是挺难堪的。
“哼哼。”元帝哼笑。
“我要跟你聊的是另外一件事。”王三冬说。
“另一件事?那也没什么古怪的。”元帝说道:“一个怕死之徒,为了活着而不要脸地跪地求饶,也很正常的。”
王三冬翻了个白眼,道:“我表姐虽然一向看不惯我,但昨晚的反应,也还是有些反常。我怀疑,是魔皇弟子对她用了‘摄魂’之术。”
元帝沉默了一下,点头道:“也许吧。”
“另外,我表姐的尸体被找到了,琴帝可能会插手调查。”王三冬说出了来此的根本目的。“琴帝可是五帝之一,实力不弱。万一被她发现了什么……要不要早作防范?”
元帝不屑道:“区区琴帝,无妨。”
还“区区”?
听着像是在吹牛。
不过……
既然她敢吹,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王三冬稍微放宽心,又道:“那就好。呼……昨晚没休息好,回去补觉了。”转身往外走。刚走两步,身子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低头看去,只见腰身上竟缠了一缕魔气。
不待她有所反应,便突然被这缕魔气往后拽了一下,整个人倒飞了过去。
房门哐当一声关上。
王三冬躺在床上,手脚展开,呈大字型,被魔气固定在床上。
哗啦。
元帝仍旧好整以暇地坐在窗边,翻一页书,视线不离书页。“急什么,不是说了要好好谢谢你吗?”顿了一下,又道:“怎么谢你呢?要不……陪你做点儿有意思的事情?”
听到这话,王三冬心里猛地一紧。
难道说……
元帝已经知道自己变身的事情了?
这……
这个……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夫君”和“自己”缠绵的画面,然后,身体竟然还有了反应……
该死的柳如烟的记忆!
“元……元元……你……”王三冬竟是有些结巴起来,脸上烫的厉害,身上也烫的厉害。口干舌燥,吞咽口水都困难。“都说了,不用谢的。就算是谢……你也不用以身相许吧?”语气不是很坚决。说话时,转过头,视线在元帝身上瞄来瞄去。听她的语气,看她的神态,更像是欲迎还拒。
和男子欢好的经验……
虽然没有过,但仍旧“经验丰富”……
这话像是有毛病,但事实确实如此。
柳如烟的记忆,特别是那些床笫之欢的过往,不断的冲击着王三冬的思绪。
掠夺记忆的恶果,是有可能会被别人的记忆所影响甚至主导吗?
王三冬心中冒出这份担忧。
不过,此刻她顾不上想这个问题。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和男子做那种事,太恶心了!但如果那个男子是元元这种人间绝色……好像、似乎也不是不行……
虽然已经意识到可能因为掠夺记忆的缘故,而导致了自己的状态有些异常,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满脑子里,只有被元帝“占有”的期待。
“以身相许?你想多了。”元帝脸上露出笑容。
王三冬怔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元帝话里的意思。
吱呀一声。
一旁立柜的门自行打开了。
竟是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男子。
王三冬努力抬头看过去,待看清那男子的长相,瞬间头皮发麻。“崔三儿?!”
崔三儿的眼睛里漆黑一片,没有眼白,只有浮动的魔气。
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朝着王三冬走来。
王三冬短暂的发懵之后,立刻明白了元帝的意思。嘴唇哆嗦,杏眼圆睁,然后忽地拼命想要挣脱魔气的束缚。“元元!我错了!大哥!不,大姐!大哥!大爷!姑奶奶!我真的错了!”慌乱得不知道该称呼元帝什么。“不至于啊,我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情急之下,王三冬竟是使出了“夺魄”。
黑色的虚影瞬间从本体脱离,然后朝着已经靠近的崔三儿的身体狠狠的拍出一掌。然而,这一掌直接穿透了崔三儿的身体,竟是没能让他止步。
“哼,你逗我呢?”元帝笑了,“没有魂魄的躯体,可不怕你这一手。”
王三冬急了眼,“喂!别玩儿了!”竟然带上了哭腔。
一想到自己的“第一次”竟然要交给一具“僵尸”,王三冬很想死。
可惜,除了“夺魄”,她再也不会别的任何拥有杀伤力的手段——还有个“赶尸”。顾不得想太多,她立刻反动手腕,对着那崔三儿用出了“赶尸”的魔诀。
没什么用。
因为崔三儿已经被元帝用“赶尸”控制了。
王三冬的微弱力量,自然不可能与元帝抗衡。
“元元!我错了!真的!以后再也不敢戏弄你了!”王三冬大声求饶:“我发誓!若有食言,天打五雷轰!”
说话间,崔三儿已经到了床边。
看着他居高临下的、面无表情的、满是灰败之色的死人脸,看着他慢慢地抬起了手臂,王三冬急红了眼,怒吼道:“你杀了我吧!士可杀不可辱!”
崔三儿抬起的手臂僵住了。
随后,转身离开,回了柜子里站定。
“哼!”元帝冷声威胁,“这次,便饶了你。”话音落下,束缚了王三冬的魔气绳索也自行散去了。
王三冬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瘫软下来。呼呼的喘了两口,嘟囔道:“吓死我了。”脑海中又浮现出崔三儿那发黑的死人脸,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竟是一阵干呕。
这一番折腾,可是差点儿把她折腾死。
如今虽然自由了,却是无力动弹,只想躺着休息。
元帝也不催她,只是继续认真看书。
不消多时,王三冬竟然睡着了。
她实在是太过疲惫。
迷迷糊糊间,感觉好像有人在自己身上盖上了毛毯。
肯定是“夫君”。
王三冬抬起手臂,抱住了“夫君”的一条腿,嘴角扬了扬,发癔症一般,闭着眼睛轻声问:“想要不?憋坏了吧?”
从新京来旧都有几日了,“夫君”独守空房多日,肯定是憋坏……
等等!
自己哪有什么夫君啊?!
真是好笑。
堂堂崔家三公子,岂会有夫君呢?
手所触及,有纱裙的质感。
应该是某个画舫或是青楼的姑娘。
亦或是家里的小丫鬟。
呵……
忍不住笑一声,手上用力,在那腿的内侧捏了一把。
手感不错。
竟是又软又弹。
“来,坐上来,让少爷我爽一把。”王三冬说着,手开始摩挲着向上游走。
“元元!你出来!”忽地,一声喊自房间外响起。
王三冬倏然一惊。
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纱裙滑过手腕,那腿离开了。
元帝神色古怪地打开房门,看到了外面晃悠悠醉醺醺走来的一个女子。这女子刚从别处跳槽到风月楼不久,姿色虽然不比元帝和星落,却也是绝佳。
她有个相好的,一直说要纳她为妾。
然而,不知怎地冒出来了一个叫元元的姑娘。
她的那个相好见过元元一次,竟是一见钟情,随后直接冷落了她。
姑娘心情不好,喝多了。
踉跄着走过来,看着元元,见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姑娘顿时怒了,“小浪蹄子,装什么清高呢?!我告诉你!刘公子是我的姘头,你休想横刀夺爱!”
元帝微微蹙眉,看了看喝傻了的姑娘,又看向姑娘身后,脸上浮现出愠怒。
月娘是怎么看的门儿?
怎么让人随便进得后院儿了?
“说你呢!听到没有?”那姑娘见元帝不理她,竟是直接上手,朝着元帝的头发抓来。
元帝可没兴趣跟一个风尘女子纠缠。
她直接放出了一道魔气。
魔气瞬间勒住了姑娘的脖颈。
姑娘顿时酒醒大半,惊恐得想要张嘴呼救。
可惜,魔气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元帝转身回屋,看到了躺在床上看似熟睡着的王三冬。
这小子……
刚才做梦呢?
心念一动,回手把那快要被勒死的姑娘拉进了屋里。
“喂!醒醒!”元帝喊了一嗓子。
王三冬皱了皱眉,闭着眼睛伸懒腰。“干嘛?扰人清梦。”
元帝盯着王三冬的脸,说道:“用‘夺魄’杀了她。”
王三冬怔了怔,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看向那被魔气勒住了脖子,眼看着就要丧命的姑娘。面露狐疑,王三冬问:“杀她?为何?”
元帝冷着脸说道:“让你杀,你就杀。”
“呃,你直接勒死她不就好了?”
“让你用‘夺魄’来杀,你照做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元帝的语气很冲,似乎有些心浮气躁。
王三冬看向那个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姑娘,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这个姑娘,并未招惹自己,杀了她,良心不安。
而且……
用“夺魄”杀人,会掠夺记忆。
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因为掠夺了太多记忆而出现了问题,若是再杀一个青楼女子……
那些与无数男子欢好的记忆,王三冬很不想要。
另外……
元帝为何刻意要自己用“夺魄”来杀人呢?
这个问题,值得深究。
“唉,她只是个可怜的失足妇女。”王三冬无力叹息,“已经很可怜了,何必再……”说着,注意到了元帝冰冷的眼神,顿时噎住了。
“你杀不杀?”元帝盯着王三冬的眼睛,冷声问。
王三冬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竟是摇头,很认真地说道:“岂能视人命如草芥?她虽操贱业,却也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
那女子的脖子,被魔气勒断,直接气绝身亡。
“心慈手软,难成大器。”元帝沉声说道。
这话,王三冬很认同。
但是乱杀人的话……
主要是杀了人之后,会被动夺取记忆。
王三冬现在的状况不太好,若是再多一份乱糟糟的记忆,只怕问题会更严重。
没办法,只能假装心慈手软了。
王三冬叹气,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很累,回家休息了。”说罢,慢悠悠的起身,慢悠悠的离开。直到出了后院儿,没有被再次拉回去,才稍稍放心,并且忍不住快步而行。
待上了马车,坐在车厢里,王三冬大口喘气,彻底瘫在了座位上。
回想被元帝操控的崔三儿的那张死人脸,还有刚才“虎口拔牙”似的作死行为,王三冬脊背发凉,大汗淋漓,心狂跳不止。
记忆出问题了,似乎有“精神分裂”的征兆,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一下。
风月楼后院儿里,元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却看不下去。
良久,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上被捏出的褶皱,眼神微颤。
幸好……
幸好腿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