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医者回春手所著《医道》认为:“魂属阳气,主思维才智;魄属阴气,主形体本能。魂魄聚则阴阳生,而有精、气、神。三方相会,乃有元神……”
记忆,属于思维,即阳气之魂。
“夺魄”的“魄”,当为“阴气之魄”。顾名思义,“夺魄”的效果,当是夺阴魄而为己用。
然而,实际的效果,阴魄不知所踪,阳魂却明显“存在”……
这“夺魄”之术,是元帝所创,但元帝显然并不知道“夺魄”会掠夺记忆。
再联想元帝要自己用“夺魄”杀了那青楼女子……
“夺魄”,肯定有别的用途。
而记忆的掠夺,应该是副作用。
魂属阳,魄属阴。
而男为阳,女为阴。
有灵根,有序为阳。无灵根,乱序为阴……
《回天》乃灭阳而生阴之法……
除了“夺魄”,待《回天》修练至一定的境界,还能学会一个叫“勾魂”的手段……
不不不,先不考虑那么远。
只想眼下。
眼下的状况是:阳魂存留太多,导致思维混乱,以至于行为和念想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如果放任为之,恐怕早晚要精神分裂,甚至变成一个精神病。
所以,根本问题是阳魂太多。
如果把阳魂比作一条绳子,绳子太多,就会乱成一团。
必须想办法将这团乱麻理清楚。
至少不能再出现以为自己有夫君的荒唐臆想。
想到夫君,王三冬倏然愣住。
“师尊”回春手曾言,“欲成良医,应尝百草。知其性,明其理,方能穷其能,尽其用……”
所以,想要彻底解决记忆混乱的问题,就得先彻底了解这份记忆!
一念及此,王三冬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打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对于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不应该只去了解那些“有用”的。事实上,一切点点滴滴,都是形成那段记忆的关键。应该去彻底地了解那一切,不要有任何抵触的情绪。唯有这样,才能让那本不属于自己的阳魂与自己的阴魄契合……
魂魄讲究的是阴阳平衡。
阳魂多而无阴魄,便会阳盛阴衰,偏偏自己又是女儿身……
这是不合理的。
所以,其实“夺魄”已经彻底“夺”了阴魄,只是自己浑然不觉!
如此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元帝所创的《回天》和“夺魄”,本意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阳衰阴盛的极阴之体!阳极弱而阴极强,必定身虚体弱……
郑家那位“父亲”曾言:“《浩然正气诀》,乃极阳功法,最克阴邪,也最忌阴邪……”
元帝的目的,肯定不会只是要对付郑家。
唉……
真想杀了元帝,那样就不必煞费苦心地思考了。
王三冬抬手在下颌虚握。
抓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易先生,更没有胡须。
“王桐。”
“少爷,小的在。”
“我开个方子,你去抓点儿药,回来煮茶喝。”
最近精气神太差了,得好好调养一下。自己开出的这个茶方子,最适合自己的体质。坚持喝上一两年,精气神肯定会好上很多。
其实,最好的调养方式,不是喝茶,是休息。
可实在是没空休息。
还要梳理一下那些纷乱的记忆。
不然,杀的人越多,记忆越混乱,也就越难梳理了。
除了这些,还有婚礼的事儿。
初六日自己的婚事是不必举行了,可初九却要去参加崔瑾年的婚礼,还要准备新婚贺礼。
要不……
给崔瑾年开个男人都喜欢的方子作为贺礼?
嘶……
这份贺礼好像还不错。
“王桐,先别走。”王三冬打定了主意,又把王桐叫住。提笔迅速写了个方子,再拿了一片金叶子,一并交给他。“这些药,一并带回来。”
等王桐回来,把茶水煮好,喝上一杯,立刻便感觉到浑身热腾腾的,一股温和的暖流遍及全身,舒畅的让人昏昏欲睡。
郑晓来的时候,王三冬都睡着了。
被扰了清梦,王三冬难免有些“起床气”,翻翻白眼,打个哈欠,道:“你咋来了?”
“过几日,我就搬过来。”郑晓说。
“啊?”王三冬睡意全无,坐正了身子,看着郑晓,见她不似开玩笑。嘴角抽搐两下,道:“王桐,看座。”
郑晓在王桐搬来的软椅上坐下,道:“你家的椅子,为何都是软的?”
“软椅子舒服。”
“也是。”
王三冬上下打量郑晓,说:“你的气色不太好。”当本心不再去抵触那些阳魂记忆之后,许多与之相关的事情,竟是不需要再刻意地去思索了。再加上之前一直在用易先生的记忆来思考自己的身体状况,此时,王三冬竟是不自觉地将自己当成了易先生。思维和注意力,都放到了“诊病”之上。
只是一眼望去,王三冬就发现了郑晓气色不对,甚至,随后立刻就想到了该开什么方子来给她调养。
如此顺畅的思绪,又让王三冬心里有了想法:记忆混乱,是否也因为本心的抵触?
“我知道。”郑晓说。
王三冬呆了一下,收回思绪,随意的问道:“家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有我弟弟操心。”郑晓说道:“听说怀孩子要调整心情,心情好,生的孩子的资质就会好一些。所以……出来散散心。”
这话说得……
算了。
不重要。
王三冬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沉吟片刻,她说道:“你坐过来一些,我给你号一下脉。”
郑晓狐疑地看着王三冬。
“我是易先生的关门弟子。”王三冬说。
郑晓又迟疑了一下,搬着椅子坐在了王三冬旁边。
王三冬伸手搭脉,片刻,摇头道:“生孩子的事情……你就别想了。”
郑晓皱眉,盯着王三冬,不吱声。
王三冬解释道:“你家的《浩然正气诀》是极阳功法,并不适合女子修炼。女子修炼之后,会导致阳气过重。修为越高,也就越难以生育。”
听到这话,郑晓眉头一皱,随后看似脸色平淡地强笑一声,说道:“易先生告诉你的吧?”
非要这么说的话……
也可以。
因为确实也算是易先生“告诉”自己的。
王三冬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说道:“你是九姓王之一,实力太强,想怀上孩子……怕是很难。”
“多试试,也许可以。”
试试?
试什么?
不,关键是拿什么试?
手指头吗?
王三冬满心不爽,讪道:“我这身子,‘多试试’的话,怕是会死。”不等郑晓说话,王三冬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突然遭逢大难,精神上受到冲击,难免会做出一些荒唐的决定。你应该冷静冷静,不要冲动。”
郑晓点头道:“你爷爷也是这么说的。”又看向王三冬,目光审视,道:“我自问姿容尚可,更是九姓王之一。这天下间的男子,欲娶我者甚众。今日我欲嫁你,你却百般推脱,真是让我意外。”
王三冬心中叫苦。
把九姓王压在身下,那种成就感,她也想拥有。
可是……
“我已心有所属。”王三冬一脸深情的说道:“元元乃我今生挚爱,此生绝不负她。”
郑晓收回目光,望着天,怔怔出神。
过了许久,郑晓忽然说:“等死的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把王三冬给问住了。
十六年了,她一直都是在等死。
但却从未有人如此问过。
所以,她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想来,她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与郑晓一样望着天,王三冬回道:“活着真好。”
郑晓愣了愣,转头看向王三冬。
看着她那张粉雕玉砌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温柔,郑晓沉吟许久,也笑了。“是啊,活着真好。”
距离死亡越近,越能感觉到活着的美好。
郑晓再次抬头望天,看着一朵云彩越飘越远,然后又有新的云彩来到头顶。郑晓说:“崔瑾年是你好友吧?”
“是啊。”
“初九他成亲,我们得一起去吃席。”
“为何?”
“过了成亲的日子,却因为特别的原因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退婚……”郑晓说:“按照旧都的规矩,咱俩是夫妻。故而,红白之事,夫妻要一起参与。”
王三冬在短暂的呆滞之后,说道:“那就退婚吧。”
“不合适。”郑晓说,“郑家刚刚遭逢大难,王家就退婚,恐遭世人指摘。”
王三冬哭笑不得,仰着头瞥一眼郑晓,说:“你说说你,赫赫有名的九姓王之一,干嘛非要赖着嫁给我这个将死之人呢?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还是说……依旧惦记我家的‘水魄’?”
郑晓闻言,稍稍迟疑,在否认和坦诚之间,很快做出了选择。她叹一口气,说道:“我弟弟伤势还未痊愈,万一你的方子无法根治伤病呢?总得留个后手。”
“唉,我小舅子咋样了?”王三冬的语气中带着关切。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状况自然好不了。不过……死不了的。”郑晓说着,或许被王三冬的态度感染,开玩笑道:“咱弟弟命硬着呢。”
“死不了就好。”王三冬唏嘘道:“不行让咱弟多纳几房妾室,多多耕耘。用不了几年,郑家又会人丁兴旺了。要是身子吃不消,我可以给他开几副方子。”
“倒是个好法子。”郑晓回道:“回头跟他说说。”说罢,又叹气,“得走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当甩手掌柜总也不合适。”起身,径直离开。
很快出了安之苑,郑晓的心情再一次慢慢地沉重下来。
随后开始自嘲。
真是可笑。
竟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闲扯那些有的没的。
都说“老小孩儿”、“老小孩儿”的,莫非年纪大了,反倒是起了童心?
出了王府,径直回家。
越是靠近家的位置,郑晓的心情越是沉重。
那片还未清理好的废墟,以及废墟上的白幡,似一把锋利的刀,不断的在郑晓的心口剜着。
她忽然有些怀念。
怀念与王三冬一起望天时的惬意。
王三冬……
这个名字,真是……
记得她那个夭折的二哥叫王二冬。
长子叫王惊鸿,名字起的好听,寓意也好。
次子、三子的名字却如此的随意……
感觉就像故事书里主角与炮灰的区别。
前面是个岔路口。
往右而行,便是风月楼。
风月楼的元元姑娘,是王三冬的今生挚爱。
郑晓有些好奇: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能让王三冬这种将死之人念念不忘?
要不……
去看看?
或许并非只因为好奇,还因为不想去面对家族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