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冬的马车一向走的很慢。
阿贵只需稍微走快一些便能追上。
隔着窗帘，阿贵的语气中带着疑惑。“三少爷？您刚才说的是？”
王三冬慵懒的靠在马车里，即便是听到了阿贵的话，依旧不搭理他。这种公然的无视，近乎羞辱。人微不仅言轻，还“声小”。
阿贵低着头赶路，脸上阴晴不定。
身为魔皇弟子，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曾经执掌杀伐的强者，如今，却被一个病恹恹的富二代如此对待，当真是很好的诠释了那句古语：虎落平阳被犬欺。
说了一门亲事？
想到王三冬的话，阿贵着实啼笑皆非。
真是想不通这位王三公子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想起来给自己说什么亲事了？那个即将见面的女子，又是什么身份？
带着满心的疑惑，阿贵一路疾行，紧紧跟着马车，径直到了清茶馆楼下。
清茶馆。
旧都之内的知名茶馆。
在旧都还不是旧都的时候，清茶馆并不叫清茶馆。
当年，常有名士在此饮茶清谈。有人坐而论道，有人纸上谈修，有人异想天开，有人患得患失。不论天道地理、奇珍异宝、舞文弄墨，亦或四海八荒、五谷杂粮、男欢女爱，全都不拘一格，尽可畅谈一场。
后来，茶馆便改了名字，叫：清。
如今旧都成了旧都，清茶馆里的名士，也便难得一见，多的是如王三冬这般附庸风雅的权贵公子。
王三冬是这里的常客。
哪天听腻了风月楼里的靡靡之音，便会来此坐一坐。
郑晓和元帝已然到了。
待王三冬进来，两人都看向了王三冬身后跟着进来的阿贵。
“阿贵，我家的杂役。”王三冬笑着跟二人介绍道：“看看，是不是一表人才？”
郑晓和元帝面面相觑。
她们非常怀疑王三冬是不是对“一表人才”这个词有什么误会。
“来，阿贵，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正道人屠——郑晓。这位，风月楼的头牌——元元姑娘。”王三冬说着，朝着郑晓和元帝中间空着的座位走过去，坐下来，双臂微微一展，到底没敢左拥右抱，嘴里却依旧大胆的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都是我的女人。”
这话其实也没错。
按照旧都风俗，郑晓确实是她的女人。而元帝，又是她的“挚爱”，自然也是她的女人。
至于二人听到这话的反应……
王三冬根本没敢去看。
阿贵躬身见礼，“小的见过二位贵人。”展开的手心里，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万没想到，郑晓和元帝竟然在这儿。
一王一帝，都不是泛泛之辈。
若是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老命休矣。
自己修炼的魔功，可不像《回天》那样能隐藏的极好。
心悸之余，阿贵愈发好奇了：那个要相亲的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王三冬怎么就说动了郑晓和元帝来此作陪？王三冬又为何突然要给自己说亲？
难道说，王三冬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在故意戏弄自己？
绝对不可能！
自己很小心，从未正面出手过。一直都只是利用“摄魂”操控人，躲在暗处动手，绝对不可能被人发现。
郑晓只是随意的看了看阿贵，又看向王三冬，说道：“主人家为一个杂役说亲？还亲自出面，这等事情，倒是少见。”
“是不是很好奇？”王三冬笑问。
“是啊，能否释疑？”郑晓反问。
“其实啊，我会相面。”王三冬很认真的说道：“你们看，这个阿贵，头角峥嵘，目光锐利。我断言，此子虽然只是杂役，但将来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郑晓和元帝再次看向阿贵。
阿贵提着心，低着头，手心里又渗出汗来。
生怕被二人看出来什么异常。
“啧，阿贵，抬起头来。”王三冬说道。
阿贵心里问候着王三冬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却是把视线避开，不敢对上郑晓和元帝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万一被二人看出来自己的眼神不似寻常杂役，可就完了。
王三冬忽然叹气，道：“我身子太差了，说不准哪天就挂了。能发现阿贵这样的人才，拉拢一下，为王家的未来尽一份力，也算是对得起王家了。”
郑晓审视着阿贵，没看出来他如何“头角峥嵘”了，笑一声，问王三冬。“‘挂了’的意思是？”
“就是死翘翘。”
“死便死了，‘翘翘’是什么意思？”
王三冬扑闪着大眼睛看着郑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还在审视着阿贵的元帝转眼看向王三冬，微微一笑，说道：“冬哥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郑姑娘以后会习惯的。”
郑晓跟着笑了笑，又问：“女方何时到啊？”
“快了。”王三冬道：“急什么。王桐，让柜上把我存的茶泡了，再来四个果盘。”隔着雅间的房门吩咐了一句之后，又转而问郑晓和元帝，道：“咋样？我家这个杂役，如何？”
郑晓又看了阿贵一眼，客套了一句：“挺好。”
元帝张了张嘴，挖苦的话差点儿脱口而出。想到自己如今是“元元姑娘”，赶紧温婉一笑，道：“比之冬哥，差得远了。”
王三冬笑起来，对郑晓说道：“你看看，你看看，元元多会说话。你呀，以后学着点儿。”
郑晓跟着笑，“当真学不来。”
三人闲聊数语，茶水端了上来。
品茶，评茶，话题随意。
未几，王三冬看了一眼低着头站在一旁的阿贵，又道：“郑晓，你帮我看看阿贵的资质如何。我看他面相不俗，搞不好会是个修行的奇才呢。”
闻听此言，阿贵登时头皮发麻。
原本已经趋于平缓的心跳陡然间漏了一拍。
仅仅是这失控的一拍，立刻就引来了元帝和郑晓的察觉。
幸好阿贵实力不俗，心理素质也很强悍，立刻就恢复如常。
然而，若被郑晓查看资质，必然会败露身份。
他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心里开始回想旧都之内的路径，琢磨着万一败露该怎么逃跑。
“没必要吧？”郑晓回了一句。
她是九姓王之一，更代表了郑家的尊严，尽管脾气很好，却也还是不习惯被人吩咐，更不可能随便给什么人查看资质。
“看看吧，也许会有惊喜。”王三冬笑着，语气十分笃定。
郑晓跟着笑了。
很多年不帮人查看资质了。
更是记不清多久没有人敢吩咐自己做事了。
本能的想拒绝。
可是，看到王三冬那张如花笑颜，竟是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好吧。”再看向阿贵，道：“上前来。”
阿贵闻言，哪敢上前？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上前，而是赶紧跑路。
房门忽然被推开。
王云腾带着小姨子来了。“三弟，我……咦？”看到屋内众人，王云腾愣了愣。先是对元帝微微一笑，道：“元元姑娘也在呢。”又对王三冬说道：“三弟，介绍一下。”说着，走了进来。
王三冬却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看向了王云腾身后跟着进来的女子。
“刘家姐姐，好久不见了。”王三冬笑着打招呼，心里估算着刘家姑娘这是又胖了几十斤？她身上穿的纱裙，看起来应该都快赶上自己的床单了。
刘姑娘咧着嘴笑了笑，“三冬弟弟，身子可好啊？”
“不好呀，快死了。”王三冬笑着说。
刘姑娘哑然。
王云腾苦笑，道：“又胡扯。”
王三冬笑起来，这才介绍道：“这位是元元姑娘，我挚爱。这位是郑晓，我未婚妻子。还有这位，阿贵，我家的杂役。”
刘姑娘和王云腾都有点儿莫名其妙。
介绍元元和郑晓，是理所应当。
介绍一个杂役做什么？
“坐，坐下聊。”王三冬说道。
待落座，王三冬又对阿贵说道：“阿贵，给刘家姐姐倒茶。”
阿贵不敢怠慢，上前倒茶。视线瞥了瞥那刘家姑娘肉嘟嘟的脸，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王三冬要给自己说的亲，不会是这头猪吧？
王云腾问：“三弟，人呢？我妹都到了，男方还不见影儿，于理不合呀。是不是临时遇到了什么要紧事啊？”说着，给王三冬使了个眼色。
那刘家姑娘不吱声，端起茶杯喝茶。
吸溜一声，茶杯空了。
一旁的阿贵见状，心里嘟囔：饮牛呢这是？犹豫了一下，又上前倒茶。
“人啊，在这儿呢。”王三冬笑着看向阿贵，“就是他。”
刘家姑娘和王云腾都懵了，齐刷刷看向阿贵，在确定了阿贵身上穿的确实是杂役服饰后，又齐刷刷的看向王三冬。
“他？一个杂役？”刘家姑娘脸黑了，质疑道：“三冬弟弟，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咳，三弟，别闹了。”王云腾赶紧打圆场，“这事儿可不兴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认真的。”王三冬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们看呀，阿贵头角峥嵘，仪表不凡，将来必然是人中龙凤。刘家姐姐，古语有云：莫欺少年穷。你信我的，阿贵与你，绝对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四个字一说出来，便如同是点燃了炮仗的捻子。
刘家姑娘当场就炸了。
她愤怒的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白上翻，吼道：“狗屁！”初来时的客套，瞬间全无。吼罢，猛然意识到王三冬是王家的“掌上明珠”，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压住了火气。“三冬弟弟，‘同庆’同喜，这大过节的，开这种玩笑可没意思。我刘家虽然比不上王家，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高攀的吧？”
“啧，刘姐姐，你先别激动。”王三冬淡淡的笑，“阿贵真的很不错的。”
阿贵也觉得自己很不错。
被刘姑娘比作“阿猫阿狗”，心里不免窝火。
真是虎落平阳……
被“猪”欺！
刘家姑娘沉声道：“一个卑贱的杂役！给我提鞋，我都嫌脏！三公子可别逗了。”“三冬弟弟”变成了“三公子”，足以说明刘家姑娘已经很生气了。
若非忌惮王家的实力，更担心王三冬被自己给吓死，她肯定早就爆发了。
刘姑娘心里的怒气无处宣泄，转眼看到王云腾，刚想骂两句，又意识到王云腾是王三冬的堂哥，二人关系极好，当着王三冬的面儿骂王云腾，有些不合适，便又忍住了。
“阿贵，给刘姐姐捏捏肩膀，让刘姐姐消消气。”王三冬说。
阿贵心里很想骂娘，更想突然暴起，一巴掌拍死王三冬，然后远遁而去。不过……视线瞄了瞄郑晓和元帝，硬生生忍住了。再看那刘家姑娘，忍着恶心上前。
“滚开！”刘姑娘忽然回头，怒斥阿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滚远点儿！”
本就怒火中烧的阿贵，听到刘姑娘的话，眼神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不敢动手。
只能在心里咒骂：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骂老子？若非郑晓和元帝在，今日非要把你这身肥肉片下来喂狗不可！
“啧，刘姐姐，你这话说的，过了哈。”王三冬笑道：“阿贵的出身是卑微了一些，而且身高、长相，也算不上特别好，但至少……配你是绰绰有余的。”
天作之合、绰绰有余。
多好的两个词，今日全被王三冬给糟蹋了。
更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刺穿了刘家姑娘脆弱的心理防线。
在她看来，简直比被骂“肥头大耳”还要无法接受。
可人生总是有太多无奈。
纵然她刘家不是小门小户，可在王家面前，依旧是小巫见大巫。
“腾哥。”王三冬忽然看向王云腾，笑道：“你呀，不能太好说话了。处处忍让，会被人以为你好欺负的。”说罢，又看向刘姑娘，笑道：“刘姐姐，你说呢？”
刘家姑娘的脸涨得通红，端起茶杯喝茶，试图缓解情绪，手却在不停的抖。
茶水洒在了桌上。
“哎呀，阿贵，擦一下。”王三冬吩咐道。
阿贵是真不想凑近那刘姑娘，可王三冬吩咐了，又不敢不从，只能咬着牙上前擦拭桌上的茶水。
孰料，心头恶气难消的刘家姑娘突然出手，照着阿贵的脸上拍了过来。
蒲扇一般的大巴掌，扇的时候还夹带着灵力。
显然，刘家姑娘想拍死阿贵。
阿贵紧咬着牙关，眼看着那巴掌扇过来，竟然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躲避。只是，眼神中的杀气，却是藏也藏不住。
啪！
阿贵的脑袋带动身体，狠狠的撞在了墙上。
墙壁上的砖头，碎了一块儿。
刘姑娘愤然冷哼道：“狗奴才！离我这么近干什么！想占我便宜啊？”
元帝的嘴角勾了一下，端起茶杯喝茶，视线却停在了看似昏死过去的阿贵的脸上。刚才阿贵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气，被元帝精准的捕捉到了。
一个普通的杂役，在被羞辱之后，也可能会流露杀气。
不过……
魔修的杀气，和普通人的杀气，是不同的。
身为一个魔修，元帝对此很了解。
“哎呀！这……这……这是做什么！”王三冬做大惊失色状，嘴唇哆嗦着，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看一眼似是昏死过去的阿贵，心中暗暗佩服：这厮，当真能忍啊。都这样了，也没有露出破绽。
修为不高的她，没能发现阿贵的破绽。
不过，有一件事，她能确定：这刘家姑娘，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