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冬身子弱，即便只是喝茶闲聊，也不宜久坐。
纵然是有《回天》吊着一口气，轻易不会死掉，她也不敢大意。
出了清茶馆，王三冬和郑晓、元帝先后上车。
王云腾一只脚已经踩在了车辕上，可抬头看到车厢里那三张绝世容颜，竟是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不该上车。于是，他收回了脚。“忽然想起来，还有点小事情，就不凑车了。”
王三冬笑道：“何事啊？”
“小事，你们先走。”王云腾冲着王桐挥挥手。
王三冬也不再客套，命王桐驱车离开。
回想王云腾那复杂的眼神，王三冬靠着软乎乎的靠背，看了看左右两侧相对而坐的郑晓和元帝，忽然笑了一声，说道：“我腾哥不凑车的原因，很复杂。”
郑晓微微一笑，看着王三冬，说道：“知晓我身份后，还能淡然处之的人，不多。”言毕，又看了看元帝，眼睛里带着笑，掺杂着一丝审视。
元帝心中虽是微惊，却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露出一抹浅笑。
她知道，与其挖空心思地勉强解释，落个心虚的嫌疑，不如直接选择沉默。
王三冬虽然有点儿小聪明，却并没有元帝这般老奸巨猾，不过，就在她准备出声辩解之时，瞥见了元帝的态度。瞬间，她闭了嘴巴，和元帝一样假装高深莫测。
马车慢悠悠地赶路，终于在风月楼门前停下。
元帝下车，十分规矩的施礼道别。
马车重新上路。
郑晓说：“我若是男子，也会看上元姑娘的。你的眼光不错。相比我，元姑娘更适合你。”
王三冬笑了笑，“安慰”郑晓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郑晓绷着笑，点头道：“倒也没有。只是吧，我一心修行，无意红尘。儿女情长那些事……呵……”她轻轻摇头，“毫无兴趣。”
“那你还想嫁给我？”
“为家族着想。”
“生孩子呢？”
“冲突吗？”
王三冬短暂的惊讶之后，笑着回道：“倒也不冲突。”
郑晓跟着笑了笑，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王三冬，说道：“你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哈哈，帅不帅？”
郑晓抿着嘴笑，点头赞道：“天下间容颜胜你之人，未曾见过。”
“是嘛？”王三冬微微扬了扬下巴，笑问：“还是对红尘毫无兴趣吗？”
“嗯。”郑晓目光直视王三冬，笑道：“年纪大了，不似你们这些少年人，容易见色起意。”
看她这般淡然神态，王三冬不禁唏嘘。
忽然想起了上回聊过类似的话题。
也许，郑晓之所以对红尘毫无兴趣，只是因为没有尝过红尘的甜。
郑晓“嘁”的一声笑了，微眯着眼睛，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年轻人，思想太龌龊了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龌龊的事情？”
“没有吗？”
“当然没有。”王三冬一本正经的回道：“我只是在想人生的意义。”
“什么意义？”
“还没想明白呢。”
“那你慢慢想。”
“说点正事。”王三冬从怀里摸出两片金叶子，递给郑晓，问：“够吗？”
郑晓面露狐疑，没有伸手来接。
“炼器的费用。”
“不用。”郑晓讪道：“郑家虽然刚刚遭逢大难，这点儿银钱却也还是小事。”无视王三冬递来的金叶子，想了想，说道：“那崔瑾年的修为……嗯，若是你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我便随意给他炼制一把剑了。”
“也别随意，毕竟是新婚贺礼。”王三冬笑道：“尽量炼制一把好剑吧。”
“可以。”
“一家人，我就不道谢了。”
郑晓抿嘴笑笑：“理应如此。”
“还有个事儿……”王三冬又想到了要郑晓杀陈有德的事情，“关于陈有德……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尽管王三冬认为陈有德暂时应该不会对自己下手，可夜长梦多，早杀早了！
郑晓略一沉吟，道：“等崔瑾年的婚事过去吧。”
“也行。”王三冬说道：“我小舅子的状况如何了？我去看看吧。”既然郑晓愿意继续完成交易，那王三冬也便有责任治疗她弟弟的伤。此刻提出来去看望，用意自然也是不言自明。
郑晓心思通透，明白王三冬的意思，故而并不客气，点头道：“好。”只是，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力感。弟弟的伤是顽疾，需要水魄来治。幸而易先生留下药方交由王三冬，让郑家暂时看到了希望。可恨琴帝心狠手辣，又让弟弟再添新伤。如今，恐怕即便是易先生在世，更有水魄，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了吧。
不过，王三冬作为姐夫，好心要去看看，自是不该拒绝。
郑家的废墟还在进展缓慢的收拾着。
所剩不多的房屋，够住了。
因为郑家不仅房屋少了，人也少了。
看到姐姐郑晓带着王三冬过来，郑家主心下狐疑，却还是规规矩矩的按照旧都风俗，对着王三冬拱手见礼，口称：“姐夫。”
王三冬也是带着点儿恶趣味，看着眼前这个和爷爷王法同辈的头发花白，却貌似中年的郑家主，说道：“贤弟，身子可好啊？”说话间，注意到郑家主的容貌比上次见时，显得苍老了许多。
听到“贤弟”的称呼，郑家主虽然心中硌硬，却还是恭敬回话，“多谢姐夫关心，弟身子尚可。”
“来，我给你瞧瞧。”王三冬示意郑家主搭脉。
郑家主看了看郑晓，见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伸手过来，让王三冬搭脉。
不同于大多医者——包括易先生在内的三指搭脉法，王三冬先是四指搭脉，随后收了二指，只留下了无名指和小指。“药还在服用吗？”
“不敢断了。”郑晓回话道。
“嗯。”王三冬沉默下来，良久，道：“试着运气。”
郑家主看着王三冬那稚嫩的俏脸儿，心下狐疑。但看她神色认真，不似戏言，便依言而行，慢慢的运气。
“停！”王三冬闭上眼，顿了一下，“再来。停……再来。”如此反复几次，才收回了手。眉头微蹙，沉吟良久，开口道：“笔墨伺候。”
郑晓看着王三冬，只是短暂的犹豫，便抬手示意下人取来笔墨。
王三冬呼出一口气，对郑家主说道：“贤弟，平日里是不是还在运气调息？”
“是的。”
“以后不可为之。”王三冬说道：“你郑家的《浩然正气诀》，乃纯阳之功法，过于刚烈，于你的伤势无益。”
郑家主皱眉，看向郑晓。
郑晓说道：“以正御邪，不对吗？”
“不对。”王三冬解释道：“咱弟弟久病不愈，导致经脉受损，气血不畅。纯阳之法，乃强压之势，表象好，而内耗重……家师曾言，邪当散而不宜灭……”
她所言“家师”，郑晓和郑家主都以为是易先生。
其实，是回春手。
郑晓认真听完王三冬的解释，下人也刚好送来了笔墨。郑晓上前一步，让下人退下，自己亲自研墨。见王三冬开始写方子，忍住了要说的话。直到王三冬把方子写完，又交代好了细节，郑晓才说道：“看来，你不仅得了易先生的真传，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三冬讪笑，说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会看的更远一些。更何况……”更何况易先生并不了解《浩然正气诀》。“更何况，是亲小舅子，自当尽力而为。”
郑家主拱手道谢，王三冬却是避开了郑家主的礼。
“自家人，无需多礼。”
事实上，王三冬是想到了郑家小姐。
自己杀了郑家小姐，又救了郑家家主……
良心上或许能好受一些吧。
“好好休息，勿要染了风寒。”王三冬又交代了几句，告辞离开。
郑家姐弟送王三冬到了府门外。
王三冬坐上马车，又掀开窗帘，提醒郑晓，“东西别忘了。”
郑晓道：“初九早上，准时送到。”
“好。”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郑家主呼出一口气，看一眼姐姐郑晓，说道：“姐夫他……方子会有用吗？”他还是心存疑虑。
“试试看吧。”郑晓说道：“毕竟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转身回府。
郑晓又道：“和王家的联姻……似有意外之喜。”
郑家主皱了皱眉，叹道：“就是委屈姐姐了。”
“也还好。”郑晓笑了笑，说道：“反正她身子弱，做不了什么事情。”说罢，笑容渐渐褪去，又道：“而且，即便离她很近，也感觉不到她身上有多少生机。或许……命不久矣。”
郑家主看着郑晓的侧颜，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来，姐姐郑晓的心情很复杂。
原本，郑晓要嫁给王三冬，是想要亲自盗取水魄——最初的计划是让晚辈嫁入王家做内应，可惜，那晚辈逃婚跑了。所以，稳妥起见，郑晓这才亲自上阵。
随后，郑晓担心王三冬给的药方无效，便没有及时退婚。
再后来，郑晓担心琴帝把事情做绝，欲给郑家留下一条血脉——尽管她自己能生孩子的可能性非常低。
自始至终，王三冬对郑家而言，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去炼器了。”郑晓简单地说了一下缘由，又道：“崔家当时也是力保我郑家的。所以……即便这个崔瑾年在崔家不太受待见，可礼物上，还是要精心准备一下。”
郑家主回道：“弟明白，就是个面子问题。”
“嗯。”
郑晓去了炼器房中忙活。
直到深夜，仍未停歇。
她专心炼器，并不知这深夜的旧都之内，正暗流汹涌。
夜深人静。
刘家。
闺房之内。
血浸湿了褥子。
床上那肥胖女子，已然身首相离。
铜铃般的眼睛大睁着，眼球凸出来一些，满脸尽是惊恐。
“呵……”一声哼笑，在床边响起。
凶手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他喜欢杀人，更喜欢“斩首”。
慢慢地把人的脑袋割下来，对他而言，是一种享受。
又欣赏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
可一脚踏出，脸色大变。
脚下，一团魔气绽放，状如天绝花，颜色却是黑的。
四壁、屋顶、地面之上，一朵朵“天绝花”陡然出现，乱序绽放。虽然没有红色的艳丽，却又充斥着黑色的阴冷厚重，顷刻间，整个房间都被黑色的天绝花包围了。
凶手脸色转寒。
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元帝！此刻这旧都之内，高手如云。”凶手冷然道：“你敢在此地跟我动手？不怕我来个鱼死网破？”
一面魔气涌动的墙壁上，元帝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凶手，她脸上带着淡然的笑。“鱼肯定是死定了。网会不会破……不好说。”话音未落，周围的魔气如沸水一般涌动起来。
凶手却并不惧怕，冷然道：“你已经不复巅峰，想杀我？有把握吗？”说罢，又嘲讽了一句，“明明是男儿身，却穿着女装。哈！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嗜好？”说着，伸手在自己裤裆里抓了一把，猥琐地说道：“和你那个娘娘腔弟子相比，爷爷我的身子壮实得很，更是天赋异禀，要不要试试看？”说话间，身上魔气迅速翻涌，竟是将他的身子包裹起来，显得整个人夸张的壮实。
元帝目光清冷地看着凶手，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她轻声呢喃，柔和而阴冷，似是来自地狱的回响：“去见魔皇吧。”
轰然一声。
一团魔气呼啸着朝那凶手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