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清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维兰醒了。
他没急着起床，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魔王城的客房比想象中舒服，床软软的，被子还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熏的，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某种草药。总之闻着很安心。
昨晚睡得不错。
虽然是在魔王城，虽然昨天干了那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疯的事，但他睡得挺香。维兰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奇怪，他这人，天塌下来也能睡着。这大概是一种天赋。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很轻，小心翼翼的。
“进。”
门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
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黑色的头发在脑后简单束着，圆圆的脸蛋，眼睛很大，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大、大人……我来送洗漱的水……”
声音很小，像怕吵着谁。
维兰坐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进来吧。”
女孩推开门，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她穿着魔王城常见的女仆装——黑色的长裙，白色的围裙，领口系着蝴蝶结。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脸红红的，连耳朵尖都透着粉色。
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就要跑。
“等等。”
女孩僵住了。
维兰下了床，走到她面前。
女孩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脚。她攥着围裙边，手指紧张得发白。
维兰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有那么可怕吗？不过转念一想，也对，昨天亲了魔王的人，换谁谁不怕？
“你叫什么名字？”维兰问，声音懒洋洋的。
“莉、莉娜……”
“莉娜。”维兰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莉娜的脸更红了。
维兰走到水盆边，开始洗脸。水是温的，毛巾软软的。他一边洗一边随口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维兰擦着脸，回头看她，“那你是老人了。魔王城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吧？”
莉娜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就那么僵站着。
维兰笑了。
他把毛巾放回去，走到她面前。
“手伸出来。”
莉娜一愣，抬起头看他。
维兰笑眯眯的，不是那种坏笑，就是……让人没法拒绝的笑。
她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出去。
维兰接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比她大一号，握住她手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点热。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过，一边看一边说：“生命线挺长，能活很久。事业线……嗯，有点乱，但后半段挺顺。感情线——”
莉娜的心跳得厉害，手在发抖，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她想抽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手好大，他的手指好暖，他在看我的手……
维兰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感情线也挺好。”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莉娜吓得猛地抽回手，转身一看——
希拉站在门口。
金色双马尾，紫色瞳孔，黑色紧身战斗服。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看着房间里的画面。
维兰站在水盆边，头发还有点湿。莉娜站在他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还保持着被拉过的姿势。
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希拉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莉娜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被希拉大人看见了，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我是不是要被关禁闭了，我是不是……
维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没事，回去吧。谢谢你的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不知怎么的就让人安心。
莉娜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跑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维兰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想着刚才希拉那个眼神。
面无表情。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瞬间，她是不是往莉娜脸上多看了一眼？
维兰笑了。
慢悠悠地穿好外套，整理了一下头发，推门出去。
希拉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
维兰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走吧？”
希拉没看他，抬脚就走。
维兰跟上去。
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金色的双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黑色紧身战斗服勾勒出的曲线在晨光里格外分明。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没有声音。
维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女人走路怎么跟猫似的？
不对，她是影魔。影魔应该就是这样。
他又想起昨天裂缝前说的那句话：“挺漂亮的，下次见面请你喝酒。”
她当时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住，很有意思。
---
二
长廊很长。
希拉走在前面，步伐很快。维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一路上，希拉没有说话。
没有回头。
没有任何表示。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维兰也没说话。
只是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在想，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他轻浮？是觉得他找死？还是……什么都没想？
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转角。
前面传来声音。
维兰脚步顿了顿。希拉也顿了顿，但没回头，继续走。
是露娜和梅丽莎。
她们站在窗边，背对着长廊，没看见他们。
维兰放缓了脚步。不是故意偷听，但既然送到了耳朵边，不听白不听。
“那个亲魔王的人类还没走？”露娜的声音。
“早上希拉去带了。”梅丽莎回答。
露娜笑了一声：“胆子真大。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哪来的胆子。”
梅丽莎没说话。
露娜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说，大人到底怎么想的？换别人早死了。”
维兰在心里默默点头：对啊，我也想知道。
梅丽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露娜挑眉，“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梅丽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类，留着比杀了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
“不知道。”梅丽莎说，“但大人知道。”
维兰听着，心里有点想笑。梅丽莎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说了等于没说，但又让人觉得她说得很对。
露娜还想说什么，余光扫到长廊——
维兰正从转角走出来。
她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朝他挥了挥手：“哟，早啊。”
那笑容变得比翻书还快。维兰佩服。
梅丽莎也转过头，紫黑的瞳孔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研究的东西。
维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继续跟着希拉往前走。
身后传来露娜的声音，轻飘飘的：“还真敢走啊，不怕我们背后捅刀子？”
梅丽莎没说话。
维兰没回头。
希拉也没停。
他在心里想：背后捅刀子？你们要捅早捅了。没捅就是不想捅。或者不能捅。或者留着有用。
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
经过另一个房间，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清冷，平静，像冰块碰撞：
“如果能解剖他就好了。”
是奥菲莉亚。
维兰脚步顿了顿。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助手：“解、解剖？您说的是……那个人类？”
“嗯。”
“可、可他……他还没死……”
“所以我说‘如果能’。”
沉默。
“您……您为什么想解剖他？”
奥菲莉亚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我想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敢做那种事的人，结构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样。”
助手不敢说话了。
维兰从门口走过，看了一眼虚掩的门。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抹银白色的长发。
他笑了笑。
解剖？还挺有意思的。
他没停，继续走。
希拉也没停。
---
三
城门。
没有别人。
只有清晨的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希拉停住脚步。
朝山下指了指。
就这一个动作。
维兰看着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
停住。
没回头。
“别死太早。”
四个字。
然后继续走，消失在城门里。
维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笑了。
“别死太早。”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
不是关心。
是任务还没完成，工具不能提前报废。
但她说出口了。
这个连看女仆多一眼都要愣一下的女人，居然说了这四个字。
有意思。
他转身，看向山下。
远处的平原，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小镇——晨风镇。
三天后，勇者小队会到。
四个爱慕勇者的女人。
猫人，神官，精灵射手，法师。
维兰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去。
一边走，一边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轻快，懒洋洋的。
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些画面：莉娜红透的脸，希拉面无表情的注视，露娜变脸的笑容，梅丽莎研究的眼神，奥菲莉亚想解剖的平静。
还有最后那四个字。
“别死太早。”
他笑了。
这魔王城，有点意思。
---
四
魔王城，议事厅。
希拉推开门，走进大殿。
瑟茜娅坐在王座上，红发垂落，金瞳俯视。
“送走了？”
“是。”
瑟茜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希拉站到自己位置。
露娜凑过来，压低声音：“路上说什么了没有？”
希拉没看她：“没有。”
“没有？”露娜不信，“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希拉没回答。
露娜撇撇嘴，退回自己位置。
大殿安静了一会儿。
梅丽莎突然开口：“大人。”
瑟茜娅看向她。
梅丽莎抬头，紫黑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那个人类，留着真的有用吗？”
瑟茜娅没说话。
梅丽莎继续说：“他胆子太大了。敢对您做那种事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留在外面，万一坏事呢？”
露娜插嘴：“你是想杀他？”
梅丽莎没否认。
瑟茜娅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觉得该杀？”
梅丽莎沉默了一秒。
“我觉得危险。”
瑟茜娅嘴角微微上扬——很淡，几乎看不见。
“危险的东西，不一定都要杀。”
梅丽莎没再说话。
露娜又开口了，笑眯眯的：“大人，我倒是挺好奇的——他亲您的时候，您什么感觉啊？”
大殿瞬间安静。
希拉看了露娜一眼。
梅丽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奥菲莉亚也转过头来。
瑟茜娅看着露娜。
露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没躲。
她在赌。
赌大人今天心情好。
瑟茜娅看着她。
过了几秒。
“你很好奇？”
露娜点头。
瑟茜娅靠在王座上，恶魔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那你自己去试试。”
露娜愣住了。
“试、试什么？”
“试他。”瑟茜娅说，“你不是好奇吗？自己去试试。”
露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丽莎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奥菲莉亚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希拉依旧面无表情。
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大人说的，那我可真的去了啊。”
瑟茜娅没说话。
露娜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
---
五
大殿再次安静。
过了一会儿，奥菲莉亚开口了。
“大人。”
瑟茜娅看向她。
奥菲莉亚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清冷：“如果他回来，能让我解剖吗？”
瑟茜娅挑眉。
奥菲莉亚转过头，翠绿的竖瞳看向王座：“我只需要他的脑子。其他地方，您可以留着。”
露娜笑出声：“奥菲莉亚，你也太直接了。”
奥菲莉亚没理她，依旧看着瑟茜娅。
瑟茜娅盯着她看了几秒。
“如果他完成任务回来，”瑟茜娅说，“你可以问他本人。”
奥菲莉亚想了想，点头：“好。”
然后继续看向窗外。
---
六
希拉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自己位置，紫色瞳孔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露娜凑过来，压低声音：“喂，你送他一路，真的什么都没说？”
希拉没看她。
露娜不死心：“他也没跟你说什么？”
希拉沉默。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他说了。”
露娜眼睛一亮：“说什么？”
希拉看着她。
紫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说，‘谢谢’。”
露娜愣了愣：“就这？”
希拉没再说话。
露娜撇撇嘴，退回去了。
但她没注意到——希拉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
快得像是无意识的。
但确实是摩挲了一下。
就像在回想什么触感。
---
七
王座之上。
瑟茜娅靠在椅背上，恶魔尾巴轻轻摆动。
金色的竖瞳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露娜在下面嘀咕着什么。
梅丽莎沉默着。
奥菲莉亚看着窗外。
希拉低着头。
大殿很安静。
过了很久。
瑟茜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很轻。
轻得没人听见。
但如果有读唇语的人在，会看出那两个字——
“胆子。”
她的手指，也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和昨晚一样。
---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