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风镇。
名字挺好听,其实也就是个普通小镇。
依山而建,一条主街从镇口直通到山脚下的矿坑入口。街两旁挤着铁匠铺、杂货店、公会办事处的门脸,招牌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嘎吱作响。最热闹的当属镇中心那家“老橡木”酒馆——三层楼,木头都快烂了,但生意永远是最好的。
傍晚时分,酒馆里正是上人的时候。
矿工们下了工,冒险者们交了任务,都聚到这里来。麦酒的味道、烤肉的香气、骰子撞击木桌的脆响,混着乱七八糟的说笑声,能把屋顶掀翻。
维兰后来想,这种地方,最适合打听消息。
也最适合等人。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冒险者装束——深褐色的外套,里面是灰色的内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裤子是耐磨的粗布裤,脚上是高帮的皮靴。面前摆着一杯麦酒,但他没怎么喝,只是用手指轻轻转着杯沿,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酒馆里的各色人等。
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好看,是……让人看着舒服的好看。眉眼看人的时候带着点笑意,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
偶尔有女人看过来,他就笑一笑。
那笑容不张扬,就是嘴角微微上扬,但不知道为什么,被笑的人总会愣一下,然后脸红着移开目光。
“先生,还要酒吗?”
一个女服务员走到他桌前。
她二十出头,棕色头发扎成马尾,发尾被汗水打湿,贴在脖子上。琥珀色的眼眸,看人的时候带着笑意。肌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这个动作可能不是故意的——酒馆里太热了,谁都这样。但维兰看了一眼,觉得挺好看。
外面系着深棕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酒渍。及膝的深棕色裙子,材质粗糙,但洗得很干净。腰间挂着一个小钱包,里面装着客人给的小费。
她拿着空酒壶,眼睛却一直往他脸上瞄。
维兰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你叫什么?”
女服务员脸微微红了:“……艾米。”
“艾米。”维兰点点头,“好名字。”
艾米攥着酒壶的手紧了紧。
她在酒馆干了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粗鲁的,有温柔的,有好色的,有装好人的。但眼前这个,她看不透。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笑意,但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维兰指了指面前的杯子:“再来一杯。顺便问问,这几天镇上有啥新鲜事?”
艾米眼睛亮了——这是能多说几句话的机会。
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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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新鲜事可多了!”艾米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这个距离,维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酒馆里惯有的麦酒香。
“最热闹的,是勇者大人要来了。”
维兰挑眉:“勇者?”
“你不知道?”艾米看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亚伦·勇者!就是那个讨伐了西部魔龙的勇者!听说他带着小队,要来咱们镇处理变异哥布林的事。”
维兰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有点涩,但后味还行。
“他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艾米摇头,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听说他身边有四个女的——一个猫人刺客,一个精灵射手,一个神官,还有一个法师。都是漂亮得不得了的那种。”
维兰笑了:“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听人说的。”艾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听说那个猫人刺客,长得又美又野,耳朵尖尖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男人看了就走不动道。精灵射手更不用说了,精灵嘛,都好看。神官是那种温柔型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法师最冷,听说从来不跟人说话。”
维兰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都围着他一个人转?”
艾米点头:“都围着他。但他好像……不怎么搭理她们。”
“哦?”
艾米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距离,她的呼吸几乎喷在他耳边:“听说是心里有人,青梅竹马。那几个女的,他一个都不碰。”
维兰转着酒杯,没说话。
心里有人?那就有意思了。
艾米继续说:“而且我听说,之前有个王子想加入他们小队,直接被拒绝了。那王子带着一整队护卫来,结果连队伍都没进成——那四个女的,没有一个同意。”
维兰挑眉:“王子都不要?”
“不要。”艾米肯定地点头,“人家说了,小队人够了,不招人。那王子气得够呛,但也没办法。勇者小队嘛,人家有资格挑。”
维兰笑了。
笑得很淡。
艾米看着他,心里纳闷:这人怎么听着这种事,一点都不惊讶?
一般人听到勇者的事,要么崇拜,要么好奇,要么嫉妒。他倒好,就听着,笑着,跟听天气报告似的。
“还有别的八卦吗?”维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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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艾米来了兴致。
“有有有!镇东头那个铁匠,他老婆跟人跑了——跟一个卖布的商贩。铁匠追出去三条街,没追上,回来喝了两天酒,现在见人就骂。”
维兰笑出声:“这倒是热闹。”
“还有更热闹的。”艾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镇西边住着一位女士,叫伊丽丝。你可千万别惹她。”
维兰看着她:“为什么?”
艾米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说:“她以前是勇者的剑术老师。”
维兰眼神微动。
“真的?”
“真的!”艾米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敬畏,“她年轻的时候可厉害了,听说教过勇者剑术。后来嫁人了,就退隐了,跟着丈夫搬到咱们镇。她丈夫也是个冒险者,两口子感情特别好,天天出双入对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前年,她丈夫死在魔物手里了。她一个人冲进魔物巢穴,把那些东西全杀了,抱着丈夫的尸体出来的。”
维兰沉默了一秒。
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抱着爱人的尸体,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住。长得漂亮,镇上不少男人动歪心思。”艾米撇撇嘴,“结果呢?去一个被打一个,去两个被打一双。有一个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现在没人敢惹她了。”
维兰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
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她叫什么来着?”
“伊丽丝。”艾米说,“伊丽丝·格雷。”
维兰点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
勇者的剑术老师。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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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正说着,酒馆另一边突然吵起来。
“你他妈往哪摸?!”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维兰转头看去。
酒馆角落里,一个女服务员被两个男人堵在墙边。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还搭在她腰上,笑嘻嘻的。
“摸一下怎么了?老子今天高兴,摸你是看得起你。”
女服务员脸涨得通红,使劲推他,但推不动。她看起来年纪不大,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圆圆的脸蛋,眼睛很大,此刻满是惊恐。
周围的人有的看热闹,有的低头喝酒,没人管。
艾米脸色变了:“那是莉莉……她新来的……”
维兰站起来。
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甚至还顺手从桌上拿了个酒杯。
走到那两人面前,他站定。
“两位,酒喝多了吧?”
那男人回头,看见一个笑眯眯的年轻人,长得挺好看,穿着普通,不像惹事的样子。
“关你屁事?滚。”
维兰没滚。
他把酒杯递过去,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喝一杯,消消气。别为难小姑娘。”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妈谁啊?”
维兰也笑了:“路人。”
男人抬手就要推他。
手刚伸出去,就被攥住了。
维兰捏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他动弹不得。
“我说了,喝一杯,消消气。”
男人的脸憋红了,使劲挣了挣,挣不开。他这才意识到,这个看着瘦瘦的年轻人,力气大得离谱。
旁边那个想帮忙,刚上前一步,维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不知道怎么的,腿软了一下,没敢动。
维兰松开手,把酒杯塞到男人手里。
“喝吧。”
男人愣愣地端着酒杯,看着维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下,继续喝酒。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整个酒馆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被救的女服务员——莉莉,红着脸跑过来。
“谢、谢谢你……”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维兰抬头看她,笑了:“没事,下次躲远点。”
莉莉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把手里端着的托盘放在他桌上——一盘烤肉,一碟面包,还有一壶新酒。
“这、这是请你的……”
说完,她跑了。
艾米在旁边看着,嘴巴张成O型。
维兰拿起一块烤肉,咬了一口。
“嗯,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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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色渐深。
酒馆里的人慢慢散了。
维兰靠在椅子上,把最后一杯酒喝完。
艾米走过来,小声问:“你住哪儿?我们这儿楼上也有客房……”
维兰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她:“今晚住这儿?”
艾米脸红了,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个男人她今天才第一次见。但他救人的时候,那个样子……让人忘不掉。
维兰想了想,说:“行。”
他跟着艾米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
角落里,那个叫莉莉的服务员还在偷偷看他。
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莉莉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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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清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维兰醒了。
他坐起来,赤着的上身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肩膀宽阔,腰腹精瘦,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不是那种练到夸张的肌肉,而是刚刚好,看着舒服的那种。
旁边床上,艾米还在睡。
棕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被子滑落了一点,露出光滑的肩膀。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
维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起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衬衫,外套,裤子,靴子。
穿好后,他走回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艾米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带着笑。
维兰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转身,推开窗,翻了出去。
——从二楼。
落地的时候,他稳稳站住,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
晨风镇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矿工往矿坑方向走。
维兰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的二楼。
窗户还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笑了笑,转身往镇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轻快,懒洋洋的。
脑子里却在想着昨天听到的那些消息。
勇者小队,四个女人,青梅竹马,被拒的王子。
还有那个叫伊丽丝的女人。
勇者的剑术老师。
他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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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