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发前一天。
晨风镇,伊丽丝家。
维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外面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吠。
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明天就不一样了。
明天,勇者小队就要出发去王都。
而他,也要跟着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是个好天气。
不知道王都那边天气怎么样。
想着想着,他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明明没什么好想的,但就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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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同一时间。
勇者小队的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莉亚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把东西塞进包里,又拿出来,又塞进去。她的尾巴跟着转,像个失控的螺旋桨。
“这个要带,这个也要带,这个……”
她念叨着,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包里塞。
塞西莉亚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
“你在干嘛?”
莉亚回头,手里举着一只毛绒小猫。
“收拾行李啊。”
塞西莉亚看着那只猫,又看看她那个已经鼓得快爆炸的包。
“……你这是准备搬家?”
莉亚脸一红。
“要、要你管!”
她把毛绒小猫塞进去,包又鼓了一圈。
塞西莉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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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院子里。
艾莉薇尔坐在石凳上,擦着她的弓。
动作很慢,很仔细。
每擦一下,就看一眼弓身。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平时一样冷淡。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伊丽丝家那边。
只飘一下。
然后收回来。
继续擦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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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菲莉丝在房间里看书。
书名还是那本《王都风物志》。
她已经看了四遍了。
但还是在看。
看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突然合上书。
看着封面发呆。
然后又把书翻开。
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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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
维兰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去镇上买点东西。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伊丽丝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腰间挂着剑,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了他一眼。
“出去?”
维兰点头。
“买点东西。”
伊丽丝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维兰站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问什么。
最后只好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伊丽丝还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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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维兰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
伊丽丝的屋里亮着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只有两个字。
“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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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后山。
晨风镇后面的那座小山。
不高,但很安静。
平时没什么人来。
维兰沿着小路往上走。
月光很亮,不用打火把也能看清路。
走了大概一刻钟。
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草地。
草地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不是那种名贵的花,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野花。但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花浪起伏,像一片白色的海。
草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
维兰走近看了一眼。
是两个人的名字。
和一串小字。
“在此定情,此生不渝。”
字迹有些年头了,但还能看清。
维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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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晚风吹过。
带着花香。
维兰转过头。
伊丽丝站在不远处。
他愣了一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穿了不知多久的深灰色粗布衣。
而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
裙子是丝绸的,质地柔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种光泽,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温柔又安静。裙摆曳地,随着晚风轻轻摆动,像是水波一样荡开。
腰身收得细细的,勾勒出平时被布衣遮住的曲线。那腰,比她平时看起来还要细,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握住。胸前也有了形状,不再是被宽松布衣掩埋的平面。
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截锁骨——那里有细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锁骨下面,是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平时被高领遮着,从来没见过。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着。
而是披散下来,垂到腰际。
发尾微微卷曲,还带着湿气——她刚洗过澡。那种湿气让她的头发看起来更黑,更亮,像是绸缎一样。
脸上没有妆。
但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脂粉能涂出来的,是洗完澡后,皮肤自然透出来的健康。
嘴唇比平时红润一些。
可能是刚喝过水。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腰间还挂着那把旧剑。
但剑鞘擦得锃亮,剑柄上缠着新的布条——月白色的,和她的裙子颜色一样。那布条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均匀,像是花了不少功夫。
她就那么站着。
站在开满白花的草地上。
站在那块刻着字的石头旁边。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
她看着维兰。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一刻,她不像一个隐居多年的剑士。
像很多年前,站在这里的那个少女。
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等着心上人来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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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维兰看着她。
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
伊丽丝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带着花香。
带着草香。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过了很久。
久到维兰以为时间停了。
伊丽丝开口。
“走之前,陪我练练剑。”
她的声音很轻。
和平时一样温柔。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那光,维兰见过。
在很多人的眼里见过。
在那些等他的女人眼里见过。
维兰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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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伊丽丝从身后拿出另一把剑。
递给他。
维兰接过。
剑很沉。
是真家伙,不是练习用的木剑。
两人走到草地中央。
面对面站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伊丽丝举起剑。
“来。”
维兰也举起剑。
剑光闪过。
两把剑碰撞在一起。
叮——
清脆的声音,在山野里回荡。
惊起几只夜鸟。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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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他们练了很久。
从月亮刚升起,练到月亮挂到正空。
剑光一次又一次闪过。
身影一次又一次交错。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练剑。
一招一式。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伊丽丝的剑很快。
快得看不清轨迹。
维兰的剑很稳。
稳得像山一样。
两人你来我往。
打得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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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
伊丽丝终于停下来。
她放下剑。
站在原地。
喘着气。
月光照在她脸上。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滑过锁骨。
滑进领口。
月白色的长裙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那曲线,平时被粗布衣遮着,现在全都显露出来。肩膀的弧度,腰肢的纤细,胸前的起伏,还有因为挥剑而绷紧的手臂线条。
她看着维兰。
看了很久。
久到维兰以为她要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温柔。
不是客气。
是满足。
像是终于做了想做的事。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裙,在这里等一个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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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维兰也放下剑。
看着她。
“累了?”
伊丽丝摇头。
“不累。”
她走到他面前。
站定。
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洗完澡后的皂角香。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她的手指有点凉。
带着剑茧的粗糙。
但很温柔。
然后她收回手。
转身。
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
停住。
没回头。
“明天……一路顺风。”
她的声音很轻。
飘在晚风里。
飘在花香里。
飘在月光下。
维兰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袭月白色的长裙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看着她的长发在最后一丝余光中轻轻摆动。
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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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月光下。
草地上只剩他一个人。
风吹过。
白色的小花轻轻摇曳。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
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在此定情,此生不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
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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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第二天一早。
晨风镇门口。
勇者小队整装待发。
莉亚背着行囊,尾巴兴奋地晃着,那频率快得能把苍蝇扇飞。
“王都!王都!”
她蹦蹦跳跳,耳朵竖得直直的,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要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矜持,她估计能当场翻几个跟头。
艾莉薇尔站在她旁边,背着弓,安静地等着。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找什么。扫了一圈,又扫一圈。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个“找”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三四遍。
菲莉丝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书名是《王都风物志》。她已经看第三遍了,但还是在看。与其说是看书,不如说是在掩饰什么。
塞西莉亚站在亚伦身边,笑着和卡莲说话。
“路上多关照呀。”
“互相照应。”
两人聊得挺热络。塞西莉亚的笑容还是那么甜,但眼神偶尔会飘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伊丽丝家的院子。
卡莲今天穿着轻便的装束,腰间挂着剑。她看了看天色。
“差不多了,出发吧。”
亚伦点头。
“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晨风镇。
看了一眼伊丽丝家的方向。
院子那边,静悄悄的。
没有人。
伊丽丝没有来送行。
亚伦收回目光。
“走吧。”
队伍出发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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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人群慢慢散去。
刚才还热闹的镇门口,一下子就冷清了。
维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背影。
马蹄扬起的灰尘还没落下,在空中飘着,慢慢散开。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
艾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她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明显认真梳过——没有平时那种忙乱的碎发。
“你要走了吗?”
维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艾米低着头。
“我猜的。”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的红。
“这个给你。”
她把包袱塞到他手里。
维兰打开一看。
是干粮。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码了五六块。还有一壶酒,壶身擦得锃亮,是酒馆里最好的那种。
他笑了。
“谢谢。”
艾米摇摇头。
“你……你还会回来吗?”
维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
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
想了想。
“会的。”
艾米笑了。
眼泪流下来。
“那我等你。”
她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他。
“一定啊!”
然后跑远了。
维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
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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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远处。
伊丽丝站在自家院子里。
她没有去送行。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镇门口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衣,和平时一样。
但仔细看,会发现她今天洗了头,头发比平时柔顺。脸上也干净得很,不像平时那样沾着灰。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剑。
那把剑,陪了她很多年。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还是昨晚换的。
月白色的。
和她的裙子一样。
她笑了笑。
很淡。
但确实在笑。
然后她转身。
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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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天晚上,伊丽丝穿上了月白色的长裙。
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颜色。
是她和丈夫第一次定情时穿的颜色。
她穿着那身裙子,去了后山。
去了那块刻着字的石头旁边。
去了那片开满白花的草地。
那是她丈夫向她求婚的地方。
她很多年没去过了。
那天晚上,她去了。
至于发生了什么。
只有月光知道。
只有那些白色的小花知道。
只有那两把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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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