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天。
阳光正好。
勇者小队的人陆续出门。
莉亚走的时候，特意在维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银灰色的短发被晨光照着，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今天穿着轻便的皮甲，露着腰腹和小腿——那皮甲是淡棕色的，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耳朵动了动。
里面没动静。
她的耳朵又动了动。
还是没动静。
她盯着那扇门，盯了几秒。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尾巴轻轻晃着——但比平时慢了一点。
为什么慢？
不知道。
反正就是慢。
二
房间里。
维兰躺在床上，睡得很香。
阳光被窗帘遮住，一丝都透不进来。他抱着被子，姿势很随意，一条腿露在外面。
敲门声响起。
他没醒。
敲门声又响起。
他翻了个身。
敲门声持续。
“咚咚咚。咚咚咚。”
他终于睁开眼睛。
“谁？”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恭敬而陌生。
“请问是维兰阁下吗？洛林殿下派我来接您。”
维兰愣了愣。
洛林？
哦，对了，昨晚那个三王子。
然后笑了。
“来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三
王宫。
比维兰想象的要大，要华丽。
但不是那种暴发户的华丽，而是沉淀了几百年的厚重。石柱上的雕刻，走廊里的壁画，花园里的雕像，每一处都透着岁月的痕迹。那种痕迹，不是破旧，是历史。
维兰跟在侍卫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侍卫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制服，腰佩长剑，步伐整齐。他走在前面，目不斜视。
维兰东张西望，像个来旅游的。
侍卫把他带到花园门口。
“殿下在里面等您。”
维兰点点头，走进去。
花园很大。
花很多。
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开得热闹。有喷泉，有亭子，有修剪成各种形状的灌木。
但人很少。
只有一个人，站在水池边，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王子服饰，金线绣边，衬得背影挺拔修长。阳光落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低着头，好像在看着水里的鱼。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洛林。
他今天穿着王子的服饰，比昨晚看着贵气多了。深棕色的短发梳理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白牙。
但眉眼间那股懒洋洋的笑意，一点没变。
“来了？”
维兰笑了。
“殿下好大的架子。”
洛林也笑了。
“少来这套。”
他走过来，拍拍维兰的肩膀。
“走，带你逛逛。”
四
两人在花园里边走边聊。
洛林指着远处的建筑，介绍这是哪，那是哪。
“那是议事厅，父王平时处理政务的地方。”
“那是宴客厅，招待外国使节用的。”
“那是藏书阁，里面有很多古籍。”
维兰听着，偶尔问几句。
走到一处亭子前，洛林停下脚步。
“这亭子，是我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
维兰看了看。
亭子不大，白色的石柱上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亭子里有一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
“为什么？”
洛林笑了笑。
“因为没人来。”
他走进去，坐下。
维兰跟着坐下。
洛林看着远处的花。那些花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
“我母妃走得早，父王忙，哥哥们有哥哥们的事。小时候没人管我，我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维兰没说话。
洛林转头看他。
“是不是觉得我挺惨的？”
维兰想了想。
“还行吧。至少你有个花园。”
洛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维兰也笑了。
“本来就是。”
五
两人聊了一会儿，正准备走。
一个身影从花园那头走过来。
维兰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样子，金色的长发披散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发尾微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金色不是那种刺眼的金，而是淡淡的、温柔的金，像秋日的麦田。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裙子，裙摆及踝，腰身收得细细的，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小截锁骨。裙子的料子很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肌肤白皙，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但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走过来，看见洛林，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过来，微微点头。
“三哥。”
声音清脆，但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洛林笑着。
“蕾娜。来赏花？”
少女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维兰身上。
琥珀色的眼眸，和他哥哥一样的颜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礼貌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是讨厌，不是冷漠，而是——你和我没关系。
维兰朝她笑了笑。
少女礼貌地点头，然后移开目光。
“不打扰你们了。”
她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金色的长发在背后荡出好看的弧度。
很快消失在花园深处。
洛林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我妹妹，蕾娜。”
维兰点头。
“很漂亮。”
洛林笑了。
“那是。父王和几位哥哥都宠她。”
他顿了顿。
“可惜，她不太喜欢我。”
维兰看着他。
“为什么？”
洛林耸耸肩。
“不知道。可能是小时候陪她太少了吧。”
他收回目光。
“走吧，继续逛。”
六
傍晚。
一辆马车停在旅馆门口。
黑色的车身，银色的纹饰，低调中透着贵气。拉车的两匹马是纯黑色的，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维兰从旅馆出来，上了马车。
洛林已经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和昨晚一样——普通的深色外套，灰色的长裤，看起来像个富商家的小少爷。但眉眼间那股气质，藏不住。那种气质，叫“我见过世面”。
“准备好了？”
维兰点头。
洛林对车夫说。
“月影居。”
马车启动。
七
月影居。
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琵琶、古筝、笛子，各种乐器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吵。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味，而是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香。像是檀香，又像是花香，说不清。
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客人。有穿华服的贵族，有穿便装的富商，也有像洛林这样，看着普通但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他们身边都陪着姑娘，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听曲。
维兰扫了一眼。
洛林在旁边笑。
“怎么样？”
维兰点头。
“不错。”
老鸨迎上来。
四十来岁，风韵犹存。栗色的长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支金簪。那金簪做工精致，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很好看。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不低也不高，恰到好处。
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两位客官，头回来？”
洛林笑了。
“我带了朋友来见识见识。”
老鸨看向维兰。
上下打量了一眼。
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肩膀到腰。
然后笑了。
“这位客官，里面请。”
八
穿过大堂，里面是更大的厅。
灯火更亮，人也更多。
姑娘们三三两两坐着，陪客人喝酒聊天。有的靠在客人身上，有的给客人倒酒，有的在客人耳边说着什么。
维兰看了一眼。
金的，银的，高的，矮的，丰腴的，纤细的——真的什么类型都有。
有人类，有精灵，有猫人，有狐人，甚至还有几个看着像半龙族的。
洛林凑到他耳边说。
“怎么样？”
维兰笑了。
“像回了家。”
洛林愣了愣。
然后笑出声。
“你这人……”
九
维兰坐下。
很快就有人凑过来。
先是一个猫人姑娘。
二十出头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眸，像猫一样又圆又亮。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猫耳，耳尖有一撮白毛。身后一条修长的尾巴，黑色的，尾尖是白色的。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短裙，露出修长的双腿。那双腿又直又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肌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客人，一个人吗？”
维兰笑了。
“现在不是了。”
猫人姑娘笑着坐下。
接着是一个精灵姑娘。
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翠绿的眼眸，像森林深处的湖泊。尖尖的精灵耳从发丝间露出来，耳尖微微泛红。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款式素雅，但料子很好。气质清冷，但笑起来很温柔。
“客人，喝一杯？”
维兰点头。
精灵姑娘也坐下了。
然后是一个狐人姑娘。
火红色的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卷。金色的眼眸，带着一种天生的媚意。身后一条蓬松的红色尾巴，轻轻晃着。那尾巴毛茸茸的，看着就很软。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比其他人低一些，露出深深的沟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很好看。
“客人，你好受欢迎啊。”
维兰看着她。
“你也来？”
狐人姑娘笑了。
“好。”
十
不到一刻钟，维兰身边围了七八个姑娘。
他笑着，喝着酒，和她们聊着天。
姑娘们喜欢他——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舒服。他听她们说话，听得很认真。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有光。
那个猫人姑娘靠在他肩上。
“客人，你叫什么？”
“维兰。”
“维兰……好名字。”
那个精灵姑娘给他倒酒。
“客人是做什么的？”
“冒险者。”
“冒险者啊……听起来很厉害。”
那个狐人姑娘在另一边。
“客人有没有喜欢的人？”
维兰想了想。
“有。”
“是谁？”
“不告诉你。”
姑娘们笑成一团。
洛林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你这是……来过的吧？”
维兰看他一眼。
“第一次。”
洛林不信。
“第一次？你比我这个本地人还熟。”
维兰笑了。
“天赋。”
洛林摇摇头，也坐下。
很快，他身边也围了一圈姑娘。
虽然没有维兰那么多，但也够热闹了。
他喝着酒，看着维兰。
越看越顺眼。
比亲兄弟还亲。
十一
喝到一半，有人起哄。
“让雪莉出来表演一段吧！”
“对啊，好久没见她了！”
“雪莉！雪莉！”
其他人跟着喊起来。
维兰看向洛林。
洛林凑过来。
“雪莉就是我跟你说那个，只卖艺不卖身的。”
维兰点头。
起哄声越来越大。
老鸨笑着摆手。
“好好好，我请她出来。”
她转身，往后走去。
十二
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门。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裙子的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月光洒在湖面上。那头发又长又密，走起路来轻轻摆动，好看极了。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任何脂粉。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
浅紫色的，像一汪深潭。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眼神，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看。
她走到大厅中央，微微欠身。
“雪莉献丑了。”
声音清冷，但好听。
像山涧的泉水。
像月光下的风铃。
周围响起一阵口哨声。
维兰也在吹口哨。
洛林在旁边笑。
“你也起哄？”
维兰看他一眼。
“好看不起哄？”
洛林点头。
“有道理。”
十三
雪莉开始表演。
她弹琴。
手指修长，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那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琴声悠扬，像山涧的流水，像林间的清风。
她唱歌。
歌声空灵，像远山的回音，像梦里的低语。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口哨声都没了。
一曲终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雪莉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维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了一秒。
那淡蓝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后。
十四
接下来的几天，勇者小队的人每天都出去寻找线索。
莉亚和艾莉薇尔跑遍了王都的大街小巷。莉亚跑得快，艾莉薇尔走得稳，两人配合得不错。
菲莉丝在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泡了三天。她看了几十本书，做了厚厚的笔记。
塞西莉亚去了几座教堂，和祭司们聊天。她笑得甜，说话软，祭司们都很喜欢她。
亚伦和卡莲四处打听，见了几个线人。
但每天晚上碰头的时候，都是摇头。
“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冥姬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暗教廷的人像是消失了一样。”
十五
维兰也很努力地在找线索。
他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去的地方，都是月影居。
他坐在大厅里，喝着酒，和姑娘们聊天。
听她们说王都的趣事，听她们说客人的八卦，听她们说自己的心事。
他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几天下来，他对王都的了解，比勇者小队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但谁也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十六
第五天晚上。
维兰又去了月影居。
他没有坐在大厅。
而是去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和前厅的热闹完全不同。有假山，有流水，有竹子。月光洒下来，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一个僻静的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
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雪莉的声音。
维兰推门进去。
十七
房间不大，但雅致。
一张琴，一张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窗边点着香，淡淡的，很好闻。那香味，不是檀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香味，让人安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
雪莉坐在窗边。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料子轻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是交叠的设计，露出一小截锁骨。腰身收得细细的，勾勒出身体的曲线。裙摆散落在地上，像一汪白色的水。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
浅紫色的眼眸看着走进来的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又来了。”
维兰笑了。
“嗯。”
他在她对面坐下。
雪莉看着他。
“今天想聊什么？”
维兰想了想。
“聊你。”
雪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月光下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
“我有什么好聊的。”
十八
维兰看着她。
“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想这个世界。”
她看向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圆，很亮。
“这个世界太脏了。”
她的声音很轻。
“到处都是罪恶。贪婪，欲望，欺骗，背叛。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看不见别的。”
维兰没说话。
雪莉继续说。
“他们来这儿，看我的脸，听我的琴。但他们真的在看吗？真的在听吗？”
她转过头，看着维兰。
“你知道他们看见的是什么？”
维兰摇头。
雪莉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他们看见的，是他们自己想要的。不是真正的我。”
十九
维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你想要什么？”
雪莉愣住了。
维兰看着她。
“你说他们只看表象。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雪莉没说话。
维兰继续说。
“你觉得世界脏。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世界？”
雪莉看着他。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维兰笑了笑。
“是不是从来没想过？”
雪莉沉默了很久。
久到维兰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低下头。
“……想过。”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想不出来。”
维兰点头。
“那就慢慢想。”
他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对了，你弹琴很好听。”
他推门出去。
二十
雪莉坐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在她脸上。
照着她白皙的肌肤，照着她浅紫色的眼眸，照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很淡。
但确实在笑。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是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你想要什么？”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