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都的人越来越多。
从边境来的贵族，从乡下来的民众，从各地赶来的商贩，把这座古城塞得满满当当。客栈爆满，酒馆爆满，就连街边的空地都搭起了临时帐篷。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日子——
公主的成人礼。
王国这一年来最重要的日子。
二
距离成人礼还有七天。
王都卫戍司令部，地下会议室。
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长桌旁坐满了人。
没有上下之分，没有主次之别。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方势力的头面人物。
奥蕾圣骑团——银月。
她靠在椅背上，浅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罗兰色的眼眸，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肌肤白皙，身材高挑。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没有戴头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一轮弯月，月下站着一只银色的巨狼。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但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在她那里。
勇者小队——亚伦。
他坐在银月斜对面，穿着寻常的冒险者装束，深棕色的短发，眼神沉稳。腰间挂着剑。身后站着莉亚、艾莉薇尔、菲莉丝、塞西莉亚。
黄金冒险团“磐石”——团长霍德。
四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旧伤。他是王都资格最老的冒险者。他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目光在银月身上停了一秒。
黄金冒险团“渡鸦”——团长西索。
三十出头，瘦削，阴鸷，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他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但没人敢忽略他。
王都卫戍部队——指挥官科尔温。
五十岁的老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王室禁卫军——统领阿尔弗雷德。
四十岁，英俊，冷峻，穿着金色的轻甲，腰间的剑镶着宝石。他坐得笔直，目光始终盯着银月。
王国法师议会——大法师艾萨克。
六十多岁，白胡子垂到胸口，穿着深蓝色的法师袍。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谁都知道他在听。
还有几个人，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他们是各大贵族的代表，来旁听的。
三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几秒。
银月站起来。
所有人看向她。
她走到墙边，拿起细棍。
“各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时间不多了。”
细棍点在王宫的位置。
“公主成人礼那天，冥姬会动手。”
霍德开口，声音粗犷。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
银月看向他。
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因为她是冥姬。”
霍德愣了一下。
银月收回目光，继续指着地图。
“她在王都布局了至少半年。半年时间，她可以安插多少人，布置多少后手，我们不知道。但她等这么久，一定是在等一个机会。”
细棍移动，点在王宫周围的几条街道上。
“那天，王都所有大人物都会到场。国王，王后，王子公主，各大贵族，各国使节——如果出事，整个王国都会乱。”
西索开口，声音沙哑。
“你怎么知道她的目标是王宫？”
银月看向他。
“因为那里最乱。”
西索沉默。
银月继续说。
“王宫内部有禁卫军，外围有卫戍部队，街道上有冒险者，高处有弓箭手——看起来固若金汤。”
她顿了顿。
“但正因为人多，才容易乱。一乱，就有机会。”
四
阿尔弗雷德开口。
“王宫内部，我会加强戒备。”
银月点头。
“不止是戒备。”
她走到地图前，用细棍画了几个圈。
“这些位置，是王宫内部的几个关键节点。宴会厅，后花园，公主寝宫，国王书房。”
她看向阿尔弗雷德。
“每个节点，至少要安排二十个人。明哨，暗哨，流动哨，三重保险。”
阿尔弗雷德皱眉。
“二十个人一个点？我的人手……”
银月打断他。
“你的人手不够，我的人补。”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
银月也看着他。
几秒后，阿尔弗雷德点头。
“好。”
五
科尔温开口。
“外围交给我。五千守军，够不够？”
银月看向他。
“够，但不能全摆在明处。”
她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街，是通往王宫的主干道。你安排一千人，明面上巡逻。”
细棍移动。
“这几条小巷，是容易藏人的地方。你再安排一千人，便装蹲守。”
科尔温点头。
“剩下三千人？”
银月看向地图。
“分散在王都各处。所有进出王都的路口，都要有人盯着。”
科尔温笑了。
“你这是要把王都围成铁桶。”
银月看着他。
“围成铁桶还不够。”
她看向霍德。
“你的人，负责这几条街道。”
霍德看着地图。
“磐石的人，擅长正面硬刚。你让我们守街？”
银月点头。
“冥姬如果真的动手，一定会有硬仗。到时候，我需要能正面顶住的人。”
霍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交给我。”
六
西索开口。
“我呢？”
银月看向他。
“你的人，负责暗处。”
西索眯着眼睛。
“具体？”
银月走到地图前。
“这些地方，是王都的几个制高点。我需要你的人藏在那里，盯着所有可疑的人。”
西索点头。
“可以。”
银月继续说。
“还有，你的人擅长情报。从今天开始，所有进出王都的可疑人员，都要盯着。”
西索笑了。
“你这是把我的人当眼睛用。”
银月看着他。
“你的眼睛，比谁都好用。”
西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
七
银月看向艾萨克。
“大法师，您的人呢？”
艾萨克睁开眼睛。
“法师议会，随时可以调动。”
银月点头。
“我需要您的人分散在王都各处。一旦出事，第一时间封锁现场。”
艾萨克捋了捋胡子。
“可以。”
银月看向亚伦。
“勇者小队，你们跟在我身边。”
亚伦点头。
“随时待命。”
银月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
“除此之外，我的人已经分散在王都各处。三百人，全部便装。”
她顿了顿。
“还有两百名弓箭手埋伏在王宫周围的高处。一百名法师在各个关键位置待命。五十名刺客混在人群里。”
她放下细棍。
“可以说，只要冥姬敢来——”
她扫过在场所有人。
“哪怕黑暗教廷的教皇亲自来，也插翅难飞。”
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霍德笑了。
“银月，你这安排，够狠的。”
银月看着他。
“够狠才能活。”
霍德点头。
“行。我听你的。”
西索也开口。
“情报那边，我的人随时配合。”
阿尔弗雷德点头。
“王宫内部，按你说的办。”
科尔温笑了。
“卫戍部队，随时待命。”
艾萨克捋着胡子。
“法师议会，没问题。”
银月扫过在场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
她顿了顿。
“各位，这一战，不只是为了王国。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九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银月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地图。
亚伦走到她身边。
“你安排得很好。”
银月转头看他。
“你不觉得我越俎代庖？”
亚伦笑了。
“有人站出来统筹全局，我求之不得。”
银月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勇者……有意思。”
十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王都都在紧绷中度过。
巡逻的士兵多了。
街上多了很多陌生面孔——都是便装的圣骑士、冒险者、法师。
酒馆里少了喧哗，多了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
但没人知道，是什么事。
十一
勇者小队很忙。
他们每天跟着银月，在王都各处巡逻、蹲守、排查。
莉亚跑得尾巴都软了。银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疲惫。晚上回到旅馆，倒头就睡。
艾莉薇尔依旧话少，但眼睛里多了几分疲惫。银白色的长发还是那么柔顺，但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菲莉丝把法师议会的藏书翻了个遍，但一无所获。深蓝色的长发一丝不乱，但手里拿着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塞西莉亚的笑容还在，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金色的卷发依旧精致，但那双眼睛，偶尔会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一个人，不忙。
维兰。
他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去的地方，还是月影居。
十二
莉亚有一天晚上拦住他。
“你天天晚上去哪儿？”
维兰看着她。
“查线索。”
莉亚的鼻子动了动。
“你身上又有脂粉味。”
维兰笑了。
“线索身上带的。”
莉亚瞪他。
“你骗人！”
维兰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
他走了。
莉亚站在原地，愣住。
耳朵红了。
尾巴炸了。
“谁、谁要你揉……”
她小声嘀咕。
但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香。
十三
距离成人礼还有一天。
晚上。
维兰又去了月影居。
穿过大堂，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那个熟悉的房间门口。
他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
十四
房间里，雪莉坐在窗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浅紫色的眼眸，像一汪深潭，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切。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曳地，随着夜风轻轻摆动。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
她看着维兰。
“又来了。”
维兰笑了。
“嗯。”
他在她对面坐下。
雪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维兰，我们聊聊。”
十五
维兰点头。
“聊什么？”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
维兰看着她。
“月影居的头牌。只卖艺，不卖身。王都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
雪莉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还有呢？”
维兰没说话。
雪莉看着他。
“我是冥姬。”
十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维兰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
雪莉也看着他。
“你不惊讶？”
维兰想了想。
“有点。”
雪莉笑了。
“只是有点？”
维兰点头。
“嗯。你太特别了。特别的女人，往往不简单。”
雪莉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维兰笑了。
“你现在杀，我就死。你现在不杀，我就活着。”
雪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实。
十七
雪莉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些天，你们做的那些准备，我都知道。”
维兰没说话。
雪莉继续说。
“银月来了。磐石、渡鸦都出动了。卫戍部队、王室禁卫、法师议会——全都在等。”
她转过身，看着维兰。
“你们布的那个网，我知道每一个节点。”
维兰看着她。
“那你还来？”
雪莉笑了。
“因为我需要你们准备好。”
维兰挑眉。
雪莉走回他面前，坐下。
“成人礼那天，我会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但不是去送死。”
十八
维兰没说话。
雪莉看着他。
“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入我视线的吗？”
维兰摇头。
雪莉笑了。
“那个疯子去晨风镇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了事。”
她顿了顿。
“他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也是最蠢的。能让他发疯的人，一定不简单。”
维兰没说话。
雪莉继续说。
“后来我查到了你。一个普通的冒险者，莫名其妙出现在晨风镇，莫名其妙进了勇者小队，莫名其妙让我的手下失去理智。”
她看着维兰。
“一开始，我只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维兰笑了。
“看完了？”
雪莉点头。
“看完了。”
维兰等着。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杀过很多人。善人，恶人，聪明人，蠢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我看一眼，就知道他们会怎么死。”
她看着维兰。
“但你，我看不透。”
十九
维兰笑了。
“所以你想杀我？”
雪莉摇头。
“想杀过。”
维兰挑眉。
“后来呢？”
雪莉看着他。
“后来我发现，你是个特别的人。”
维兰没说话。
雪莉继续说。
“你来风月街那么多天，身边围满了女人，但你一个都没碰。”
维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雪莉笑了。
“你每天从月影居离开，我都知道。”
维兰没说话。
雪莉看着他。
“一个好色的普通人，能做到？”
维兰想了想。
“可能是我眼光高。”
雪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美。
二十
雪莉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月亮。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是那些表面高洁、背地里龌龊的人。”
维兰没说话。
雪莉继续说。
“他们来月影居，装成正人君子，眼睛却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他们对着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把我弄上床。”
她转过身，看着维兰。
“但你不一样。”
维兰看着她。
“我怎么不一样？”
雪莉走回他面前。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欲望。”
维兰笑了。
“这么直接？”
雪莉也笑了。
“你从来不掩饰。你想推倒我，你想——我都看得出来。”
她看着他。
“但你从来没有动手。”
维兰没说话。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不想杀你。”
二十一
维兰看着她。
雪莉也看着他。
“那个叫夜的女孩，我让人把她带走了。”
维兰的眼神变了。
雪莉看着他。
黑色的长发，深紫色的瞳孔，冷艳的面容——那是夜。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离王都骑马要一天路程。”
她顿了顿。
“救她和阻止我，你只能选一个。”
维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她在哪？”
雪莉笑了。
“你要去救她？”
维兰看着她。
“她是为我来的。”
雪莉没说话。
维兰继续说。
“你的事，我不拦你。你为此努力了这么久，总该让你试试。但她，我要带走。”
雪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放在桌上。
维兰看了一眼。
收起来。
他看着雪莉。
“谢谢。”
雪莉笑了。
“不客气。”
二十二
维兰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看她。
“洛林。”
雪莉挑眉。
维兰说。
“他是我在王都唯一的朋友。”
雪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
“好。”
维兰笑了。
推门出去。
二十三
雪莉坐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在她脸上。
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浅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她不知道。
但她笑了。
很淡。
但确实在笑。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