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世界上顶好的遮羞布。
它掩盖了贫民区的污秽,也掩盖了富人区的罪恶。
红石榴酒馆,便是这座城市罪恶与奢靡交织的顶点。
酒馆门口挂着两排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能灯,将门前的大理石台阶照得亮如白昼。
衣着光鲜的贵族和实力不俗的佣兵们进进出出,门口的侍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谦卑地为每一位客人拉开厚重的橡木门。
艾利欧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缓缓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而粗糙的石板路上。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了模样。
声音和光影褪去,无穷无尽的震动逐渐进入他的感官。
他能听到酒馆地下酒窖里,酒桶木塞与瓶壁的微小共鸣;能看到每一根支撑建筑的石柱内部,那些细微的结构应力;能闻到管道中污水流动的轨迹。
赐福让他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
“找到了。”艾利欧喃喃自语。
他感知到了酒馆防御体系的盲点。整座酒馆的地面和墙体都布置了警戒符文,唯独连接城市主排污管道的那个废弃接口,因为常年淤塞,被人遗忘了。
他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闪,消失不见。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酒馆后巷一个肮脏的排污口旁。没有丝毫犹豫,他掀开沉重的铁盖,灵巧地滑了进去。
恶臭扑面而来,但艾利欧的表情毫无变化。
他将魔力沉入脚下,大地之力托着他,让他双脚不沾染任何污秽,在狭窄的管道中无声穿行。
很快,他来到了目标位置的正下方。
他伸出手,按在管道湿滑的顶部。
土元素魔力如水银般渗透进去,无声地分解着岩石与土壤的结构。
他头顶的地面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艾利欧钻了进去,来到酒馆庞大的地下酒窖。
他再次将手按在墙壁上,整个红石榴酒馆的立体结构图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冒险者们在大声吹牛,商人们在角落里密谈。
二楼包间,气氛暧昧,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三楼赌场,充满了贪婪与绝望的呐喊。
顶层只有一个巨大的豪华套房,那里有五个强大的生命气息。其中一个虽然竭力收敛,但那熟悉的驳杂而邪恶的魔力波动,无疑就是雷蒙。
艾利欧不准备走楼梯,自己那抽象的画像这里的守卫肯定全都看过。
他走到一根巨大的承重石柱旁,将整个身体贴了上去。土元素魔力将他包裹,他的身体仿佛融化的蜡烛,缓缓沉入了坚硬的石柱之中。
艾利欧控制着身体,在石柱内部缓缓上浮。
当他穿过三楼时,一个喝醉的赌客大抵是输光了钱,愤怒地一拳砸在他所在的石柱上。
“砰!”
巨大的震动传来,让艾利欧体内的魔力都为之一滞。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自身的气息与石柱完全同化。
“该死的!总有一天,我要把这里给拆了!”
那赌客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艾利欧松了口气,继续向上。
老师说得对,实战中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很快,他抵达了顶层。
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在墙体内部横向移动,最终来到一处挂着巨大壁画的墙壁后方。
他感知到墙壁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木节缺口,正好可以用来观察。
他将自己从墙体中“挤”出半个脑袋,藏在壁画的阴影里,透过那个小小的孔洞向里望去。
房间内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套房尽显奢华。
地面铺着不知名魔兽皮毛制成的地毯,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宝石,桌上摆满了价值千金的瓜果与美酒。
雷蒙正半躺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鲜红的酒液,脸上带着百无聊赖的表情。
他身边,四个如同雕塑般的三阶魔化护卫分立四角,猩红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感。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中年男人被粗大的绳索捆在一把椅子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布满了鞭痕与烫伤,嘴角溢着鲜血,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雷蒙晃了晃酒杯,声音懒洋洋的,“是谁让你去城卫队告密的?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我没有……”中年男人虚弱地辩解,“我只是……只是想为我那被抓进矿洞,至今没有消息的儿子……讨个说法……”
“哦?讨说法?”雷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坐直了身体,“在这铁壁城,我就是法!你,一个卑贱的平民,有什么资格跟我讨说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冒出一小簇跳动的黑色火焰。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蝼蚁。”
雷蒙微笑着,将那簇黑炎缓缓按在中年男人的手臂上。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中年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雷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甚至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一般。
透过小孔,艾利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那颗总是对世界抱有善意,对生命充满共情的心,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穿。
他想起了岚钢镇那些淳朴的冒险者,想起了鲍林大叔,想起了凯尔队长和法拉队长,想起了那些被他从矿洞中救出的,眼神中充满感激的矿工。
眼前这个正在哀嚎的男人,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而雷蒙,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仅仅是为了取乐,就肆意践踏着他人的生命与尊严。
艾利欧的胸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然后又以更坚硬的姿态重组。
温柔与善良依然存在,但在此之上,覆盖了一层冰冷的钢铁。
“老师……”艾利欧在心中默念,“我好像又学到了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墙体深处。
愤怒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的清晰。
他准备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一击毙命,并且能瞬间瓦解对方防御阵型的机会。
他将意识沉入大地,再一次仔细分析房间的结构。
雷蒙的位置,四个护卫的站位,房间内所有家具的布局,地板的材质与厚度……所有信息在他脑中汇聚成一张绝对精准的地图。
他找到了。
雷蒙身下的那张沙发,位于整个房间承重结构的交汇点上。从下往上攻击,不仅能直接命中他,还能利用爆发的冲击力,瞬间扰乱四名护卫的阵型。
计划已定。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
房间里,雷蒙似乎玩腻了。
他打了个哈欠,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魔化护卫挥了挥手。
“没意思,拖下去处理掉。动静小点,别打扰我休息。”
“是。”
那名魔化护卫机械地应了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走向已经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