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里愣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暗紫色的袍影。
恶魔术士确实在发抖。
而且不是那种紧张导致的轻微颤动,是从脚底板到头发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连兜帽都在哗啦啦地晃。
“怎么了?”
瓦勒里皱起眉。
没有回答。
恶魔术士根本顾不上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挪动自己的双脚。
但他的脚就跟钉死了一样。
从他跟着瓦勒里落地的那一瞬间起,一股力量就从地面渗进了他的腿骨。那力量顺着骨髓往上爬,经过膝盖,越过腰椎,最后把他整个人焊在了原地。
这个恶魔术士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深渊山脉派出的精英特使,五阶中段的硬实力,经手献祭仪式上百次,跟瓦勒里合作了大半年,从头到尾都是幕后真正的操盘手。
他杀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强者。三阶的、四阶的、甚至同为五阶的,他都交过手。
但他现在怕得要死。
因为他认出来了。
银色长发,碧绿双眸,精灵族。
第一眼。
只用了第一眼。
他在瓦勒里身后落地的那个瞬间,余光扫到那个精灵的脸,脑子里就炸了。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就算把她烧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这个名字——这张脸——在深渊山脉的机密档案里被用赤色墨水反复标注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份档案的封面都印着同样的四个字:绝对禁忌。
恶魔术士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一个念头。
跑。
现在就跑。
哪怕把两条腿留在这里也要跑。
他爆发了全部魔力,全身的魔力疯狂涌向脚下,试图撕开那层束缚。
但地面纹丝不动,连一根头发丝粗的裂缝都没出现。
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力量根本没把他的挣扎当回事,就像大人捏着小孩的手腕一样,你随便扭,反正挣不开。
“回答我。”
瓦勒里的声音沉下来了。他刚突破五阶,志得意满,绝不允许自己的合作伙伴在这种场合拖后腿。
恶魔术士终于说话了。
嘴唇哆嗦得厉害,每个音节都在打滑,拼了命才把一句完整的话挤出来。
“瓦、瓦勒里阁下……我们得撤……必须立刻撤……”
“撤退?”
瓦勒里的表情很精彩。
困惑,不耐烦,还有一点被冒犯的愤怒。
他是谁?
他是五阶。
今晚刚刚突破的、整个法洛尔公国都数得上号的五阶。
面前不过一个精灵女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一阶少年。
撤什么退?
往哪撤?
我才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那个!
“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恶魔术士的嗓子直接劈了。
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板,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音量。
“瓦勒里阁下——你不知道她是谁!!”
瓦勒里一愣。
他扭头看向诺艾尔。
诺艾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重心略微偏向左腿。
银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碧绿的眼睛正看着他们这边,神情松弛。
没有魔力波动。
真的一丁点都没有。
五阶的感知里,她就像一个普通人。
“她是谁?”瓦勒里问。
停了一拍。
“一个精灵。看着不到百岁。你怕成这样?”
恶魔术士笑了。
那种笑法很难看。
嘴角在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说是笑不如说是在哭。
“不到百岁?”
“你以为的不到百岁?”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连提起都需要勇气的名字。
“她一百年前——就已经是精灵王庭的最高战力了。”
安静。
瓦勒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动了。
一百年前。最高战力。精灵王庭。
精灵王庭是什么地方?
跟奥拉帝国平起平坐的、整个东部大平原最强的两极之一。
精灵王庭的最高战力。
那是什么概念?
瓦勒里的脑子飞速运转,但他不敢往下算。
恶魔术士没给他逃避的机会。
“她有称号。”
声音已经哑了。
“在深渊山脉——在恶魔族所有的档案记录中——”
“在我们君王亲口列出的绝对禁忌名单上——”
“她排第一。”
红石榴酒馆的废墟里的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雷蒙缩在他父亲身后,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嘴巴这会儿大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艾利欧站在诺艾尔背后,手里攥着那半截断刃,心脏擂得整个胸腔都在震。
他其实一直想知道老师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强者。
现在他快知道了。
但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什么名字?”
瓦勒里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音比刚才细了半号。他自己都没察觉。
恶魔术士闭上了眼。
好像闭上眼睛就不用面对现实了一样。
“元素魔女。”
“诺艾尔·翡冷翠。”
“精灵王庭的最终支柱。”
“精灵族有史以来最强的天才。”
“掌握近乎所有精灵族不传秘术、秘法。”
“以及——多个禁咒。”
每一个词砸下来,瓦勒里的脸就白一分。
元素魔女。
这个称号他听过。
不是在什么小道消息里听的,是在法洛尔公国军团服役时期,军团长在一次高级军官会议上提过的。
当时军团长的原话是——“如果以后在战场上碰到这个名字,不要打,不要跑,跑不掉就直接投降,然后祈祷她心情好。”
当时瓦勒里以为军团长在开玩笑。
他现在不觉得了。
九阶。
精灵王庭最高战力,那只可能是九阶。
他是五阶。
五和九之间差了四个大阶。
每个大阶之间的差距是什么概念?一阶打五阶是什么感觉,他刚才亲眼看过了——艾利欧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那五阶打九阶呢?
只能更惨
瓦勒里开始回忆自己这几分钟都说了些什么。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全心全意为我效力……”
“精灵族的美人,又有几分实力,很符合我的品味……”
还有那个眼神。那个在她身上流连的充满暗示的眼神。
对着一个九阶。
瓦勒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膝盖在发软,刚刚突破五阶带来的信心和底气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渣。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五阶感知读不出她的实力——不是什么隐匿法器,是差距。
纯粹意义上的差距。
他丢掉了最后一点侥幸。
雷蒙在他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父亲怎么不动了”之类的蠢话。
瓦勒里没心思搭理他。
就在这个极其尴尬的死寂中,诺艾尔打了个哈欠。
艾利欧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想法——老师打哈欠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然后他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来。
“你的情报工作做得真烂。”
诺艾尔收回胳膊,懒洋洋地看着瓦勒里。
“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大放厥词。”
瓦勒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场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打过不少艰难的仗,跟恶魔拼过命,在政治漩涡里周旋过,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没有哪次经历教过他:当你对一个九阶说了那种话之后,该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