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里的手在抖。
但他是个军人出身的人,军人的骨头比普通人硬那么一点点。
哪怕恶魔术士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他还是没有跪下去。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九阶,最高战力,绝对禁忌——这些词砸在一起,逻辑上他全都理解了,但情绪上还没消化完。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怕透。
“你的意思是,她是九阶?”
瓦勒里干巴巴地转头看向恶魔术士。
恶魔术士没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速度快得脖子都要甩断了。
瓦勒里又转回来,看着诺艾尔。
“我不信。”
瓦勒里把这三个字挤出了嗓子。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很蠢,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九阶?九阶跑到铁壁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带着一个一阶的小鬼?”
他给自己找了个看起来非常合理的理由。
九阶的人物应该在精灵王庭的殿堂里坐着,或者在诺兰大陆的某个角落参悟高深莫测的法则。
怎么可能出现在法洛尔公国边境的破城里,还带着个一阶的小孩到处跑?
“不合理。”
瓦勒里的声音大了一些。
“一定是你认错了!你离得那么远,精灵族长得又都差不多!”
他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
深渊的情报网虽然厉害,但也不是不会出错。也许这个精灵只是跟那个传说中的元素魔女长得像呢?
瓦勒里选择相信自己。
金色光芒在他掌心重新凝聚。
恶魔术士在后面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
“我真的求你别——”
但是晚了,瓦勒里已经动了。
五阶的全部魔力在一瞬间倾泻而出,身形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扑诺艾尔。
五米。
他的双拳裹着深渊之力催化的厚重魔力铠甲,金色光辉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纹路,带着足以轰穿城墙的力量。
四米。
三米。
两米——
诺艾尔抬起了右手,手指捏在一起,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
啪。
很轻很轻的一声。
瓦勒里的魔力铠甲碎了。
从指尖开始,沿着胳膊、肩膀、胸口向下,所有覆盖在体表的金色光芒在不到半秒钟内全部崩解,暗红色的深渊纹路跟着熄灭。
紧接着地面动了,瓦勒里脚下的石板炸开,无数只泥土凝成的手臂从地底伸出来。
这些手臂在零点几秒之内就抓住了瓦勒里的双脚,并迅速攀升。
瓦勒里整个人被按在了原地。
他用尽了五阶全部的力量去挣脱,脸憋得通红,血管都暴出来了。
但那些泥土手臂连颤都没颤一下。
“我说了。”
诺艾尔走过来,步伐很慢。
她在瓦勒里面前停下,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的情报工作做得真烂。”
瓦勒里瞪着她,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诺艾尔伸出食指,点在了瓦勒里的额头上。
瓦勒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眼睛迅速失去了焦距。
体内的魔力核心在那一指之下直接炸裂。
五阶的魔力、深渊之血的力量、所有的光辉——统统在一瞬间被掐灭。
瓦勒里的身体软了下去,虽然被那些泥土手臂托着没有倒地,但已经断气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雷蒙没有尖叫。
他应该尖叫的,但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人反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父亲的尸体挂在那些泥土手臂上,大脑一片空白。
诺艾尔站起身,转向恶魔术士。
“下一个就是你了,术士。”
恶魔术士的兜帽下面,灰白色的脸已经扭曲到了极点。
诺艾尔走向他,右手虚握,空气中浮现出数十个翠绿色的微型符文阵。
这是精灵族的高等读心秘术。
“别挣扎,让我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好东西。”
诺艾尔的指尖触到了恶魔术士的额头,符文阵开始旋转发光。
就在这时,恶魔术士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很难看。
“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变了。
双瞳瞬间被漆黑的颜色吞没,整个身体开始剧烈膨胀。
那是灵魂在燃烧。
暗紫色的长袍被撑破,露出下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符文的灰色皮肤,那些符文同步亮起了刺眼的血红色。
献祭术式。
双脚虽然被钉死在地面,但这种术式根本不需要肢体——它烧的是灵魂本身。
诺艾尔的手指被一股力量弹开,她往后退了两步,眉毛挑了一下。
“自爆型的?还是传送型的?”
恶魔术士的身体在剧烈膨胀之后突然开始萎缩。
肌肉干枯,皮肤皲裂,骨骼变形。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和灵魂作为燃料,点燃了更高层次的通道。
空气中出现了裂缝,裂缝里面是浓稠的暗红色。
一道庞大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里面伸出了一只手,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大手,五指修长,指甲漆黑锋利。
那只手轻轻地按在了恶魔术士已经干瘪的脑袋上。
恶魔术士脑中所有的记忆、情报、画面,在那一瞬间被抽取干净。
然后,恶魔术士的身体化作灰烬,消散在夜风中,连渣都没剩下。
裂缝扩大了一些,一张脸出现在裂缝的另一侧。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
金色的竖瞳,暗红色的短发,嘴角带着微笑。
新任恶魔君王。
“好久不见啊,诺艾尔。”
声音从裂缝中传出来,带着回响。
诺艾尔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那张脸。
“你又来擦屁股了。”
恶魔君王的笑容没变。
“保护下属是上司的义务嘛。”
“可是你把他的记忆都抹了。”
诺艾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
“那些情报我要用的。”
“所以我才要抹啊。”
恶魔君王理直气壮。
诺艾尔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你什么时候肯跟我正面打一场?除了第一次之外每次都这样,藏在后面放小兵,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恶魔君王沉默了。
“我很忙的,最近深渊事务繁多,实在抽不出时间——”
“少来,上次盖亚跟我说你在深渊泡温泉泡了三天。”
恶魔君王的表情僵了一瞬。
“八卦女。”他嘀咕了一句。
然后清了清嗓子。
“总之,今天这个局你赢了,我的棋子没了就没了吧,法洛尔公国这条线本来也只是随手布的。”
他的金色竖瞳透过裂缝,看向了诺艾尔身后坐在地上的艾利欧。
“倒是你那个学生,挺有意思的。”
诺艾尔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恶魔君王的视线。
“看什么看,看你自己的手下去。”
恶魔君王哈哈笑了两声。
“行行行,不看了。”
裂缝开始缩小。
“下次见面可能就不是隔着这种破洞了哦。”
恶魔君王的声音越来越远。
“到时候可别说我不给面子。”
裂缝彻底闭合,那股庞大的气息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
红石榴酒馆的废墟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声音。
诺艾尔站在原地,盯着裂缝消失的位置看了好几秒。
“这家伙,又溜了。”
她撇了撇嘴,转过身走向艾利欧。
艾利欧还坐在地上,整个人处于大脑停机状态。
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老师秒杀五阶。
恶魔术士自爆献祭。
似乎是恶魔君王本体降临。
老师跟恶魔君王聊天。
恶魔君王跑了。
这信息量太大了,他的脑子完全处理不过来。
“发什么呆呢?起来。”
诺艾尔踢了踢他的小腿。
艾利欧抬头看着诺艾尔,张了张嘴。
“老师……你到底是什么阶?”
“不知道。”
就一句话。
说完诺艾尔就把目光转向了还缩在角落里的雷蒙。
“他交给你处理。”
艾利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雷蒙正试图悄悄往废墟外面爬,膝盖和手掌在碎石上蹭出了血。
“我去报给公国官方——”
“随你。”
诺艾尔懒得管。
她走到一片还算完整的墙壁前,右手贴上墙面,碧绿色的魔力涌入其中。
墙壁上浮现出繁复的精灵族符文,那是精灵王庭独有的远程通讯秘术。
符文旋转了几圈之后,发出一道细微的光束,射向天空,消失在夜色中。
“这东西发出去之后,王庭那边估计会直接转交给法洛尔公国的人。”
诺艾尔拍了拍手。
“接下来就是公国高层的事了,跟咱们没关系了。”
她转头看着艾利欧。
“去把那条蠕虫绑起来,别让他跑了。”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走向雷蒙。
雷蒙看到他过来,脸上的恐惧又多了一层。
“你别过来!我爸是——”
他说到一半就自己停住了。
对哦,他父亲已经死了。
那个他觉得无所不能的父亲,在那个精灵面前连三秒都没撑过。
艾利欧没有多说话,操控脚下的泥土凝成绳索,把雷蒙捆了个结实。
“矿洞里那些矿工的账,公国的人会跟你算清楚。”
艾利欧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不想再看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