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镇的旅馆叫半杯酒，名字起得很随意，服务也很随意，但胜在便宜。
艾利欧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掌柜是个秃头老大爷，正用一块油腻腻的抹布擦杯子，擦了半天越擦越脏。
“两间房。”诺艾尔直接说。
“只剩一间了，南北商队刚过，房间全满。”
“那就一间，加张床。”
掌柜抬头看了看诺艾尔，又看了看艾利欧，眼神意味深长。
“加床要多收五个铜币。”
“给你十个，再送两碗热汤上来。”
掌柜立刻笑了。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镇子的主街。艾利欧放下行李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诺艾尔关于布告栏上那条通告的事。
“老师，北方冻土带出现的不明生物，你觉得会是什么？”
诺艾尔坐在床边，拆开旅馆老板送的干粮包，翻了翻里面的内容——两块黑面包、一小罐腌菜、还有几片风干肉。
“不知道。”
“不知道？”
“情报太少了，光凭一张通告能看出什么？”诺艾尔撕下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微一变。
“硬得能砸死人。”
“我帮你烤一下？”
“算了，凑合吃。”
艾利欧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之前在路上停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感知到了什么？”
诺艾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西北方向有一点奇怪的波动，很快就消失了。频率跟四大元素完全不同，也不是纯粹魔力。”
“和通告上说的一样？”
“方向不太对，通告上说的是北方冻土带，我感知到的位置更偏西。但也有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她把剩下的黑面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明天我们在镇子里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
第二天，两人花了大半天在安格镇里转悠。
艾利欧去了冒险者工会的据点，那地方就是镇口酒馆的二楼，一共三张桌子，坐着七八个看起来没什么活干的冒险者。
他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更多的细节。
“北方的事？那离我们这儿得有上千公里吧？”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灌了口酒，满不在乎地摆手。“帝国北境的事归北境军团操心，我们就管好眼前这几个魔兽委托就行了。”
诺艾尔那边也没什么收获。她去找了镇上的杂货店老板和路过的商队领队，所有人对北方的情况都是一知半解。
“太远了。”诺艾尔在傍晚时总结道。
两人坐在旅馆门口的长凳上，街上行人不多，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安格镇到北境之间隔着大半个奥拉帝国，消息传到这里至少要四五天，还得是走官方渠道。普通人能知道的就那么几句话。”
艾利欧有些不甘心：“那我们要不要改变路线，先去北方看看？”
“不用。”
诺艾尔的回答很干脆。
“情况不明就贸然改方向，只会浪费时间。精灵王庭的情报网比帝国更广，伊斯兰迪那边肯定已经在追踪了。”
“我们按原计划去王庭，到了那里自然能拿到更完整的情报。”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
“再说了，着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艾利欧看着她这副模样，稍微安心了一些。
从认识到现在，诺艾尔一路上虽然嘴上说着摆烂，但每一次关键时刻从未含糊过。
她说不急，那就是真的可以不急。
“行，听老师的。”
诺艾尔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
“走，吃饭去。我刚才路过主街闻到一家烤肉摊特别香。”
当晚，诺艾尔吃了三串烤羊排、两碗杂粮粥、一份烤蘑菇拼盘。
艾利欧默默付了账。
第三天清晨，两人离开安格镇，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
秋天的东部大平原一望无际，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诺艾尔走在前面，步子慢悠悠的，偶尔弯腰摘一朵路边的野花看两眼，再随手扔掉。
艾利欧跟在后面，一边走路一边尝试远古四元素修炼法的冥想。
行走中冥想比静坐要难得多。他必须分出一半注意力观察周围环境，另一半才能用来感受体内四种元素的运转。
但也正因如此，效果反而出奇地好。
走路的节奏带动了呼吸的频率，呼吸的频率牵引着魔力的流转。
四种元素在他的魔力核心中依次亮起又同步归于平衡，第一天只能维持两秒的和谐状态，到第三天已经可以延长到接近四秒了。
“别贪，四秒够了。”诺艾尔头也没回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维持了多久？”
“你走路的步伐节奏变了，均匀了差不多四秒然后突然乱了一下。很明显。”
接下来几天，两人经过了两个小镇和一片开阔的农田区域。
道路两旁的田地里种满了即将收获的金色麦穗，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和他们擦肩而过，朝他们友善地挥手致意。
氛围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几乎忘了几天前在纱露城还有兽潮、在铁壁城还有深渊转化仪式这种事。
一天中午，两人路过一条小河，停下来补水休息。
诺艾尔把脚泡进了河水里，闭着眼靠在河岸的草坡上，看样子随时准备睡过去。
“老师，按这个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精灵王庭？”
“还有九天左右。”
诺艾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走走停停才是旅行的真谛。”
艾利欧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然后拿出裂空剑开始练习碎星十三式的前三式。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这三招已经非常流畅了，但艾利欧仍然觉得不够。
莱力在演示的时候，三招不到两秒，而他目前要花接近三秒。差距就在魔力的压缩速度上——如何将所有魔力压缩进剑刃接触目标的那一个点，他还没有做到极致。
又练了约莫半个小时，诺艾尔突然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艾利欧立刻握紧剑柄。
“怎么了？”
“前面来人了。”诺艾尔的目光看向西北方向的丘陵线。
艾利欧集中精神，通过赐福感知地面的震动。
是有一个人，步伐很快，但落脚轻盈。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地不留痕迹，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行走方式。
三十秒后，丘陵顶部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女精灵。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轻甲，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单手剑，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了高马尾。面容看起来年轻，但眼底沉淀着经历过漫长岁月才会有的沉静。
她的气息非常强。
艾利欧的赐福在接触到她脚步传来的震动时，本能地发出了警告，像是地脉本身在对他低语，告诉他面前这个生命的力量远超他所能衡量的范畴。
这个人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但具体高到什么程度，他完全判断不出来。
女精灵站在丘陵上方，目光越过艾利欧，直直地锁定了诺艾尔。
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果然在磨蹭。”
诺艾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猜猜。”女精灵从丘陵上走下来，步伐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但这种压迫感不是敌意，更接近于一位长辈看到不听话的后辈时的那种无奈与不容拒绝。
“伊斯兰迪让你来的？”诺艾尔问。
“他说，'以诺艾尔的性格，两天的路她能走成两个月。你去把她抓回来。'——原话。”
诺艾尔的嘴角抽了一下。
女精灵走到两人面前停下，目光在艾利欧身上扫了一圈，眉毛微微挑起。
“这就是你收的那个人类学生？”
“嗯。”
“二阶？”
“不久前还是一阶呢，长得快。”
女精灵盯着艾利欧看了几秒，那双金色眼眸中掠过一丝精芒，然后转向诺艾尔。
“四元素亲和，世界赐福，莱力那家伙碎星剑法的痕迹，还有……四元素修炼法的气息？”她的眼神变了。“你给他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一个秘境里捡的。”
艾利欧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招呼。
“您好，我是艾利欧，诺艾尔老师的学生。请问您是……”
女精灵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
“瑟兰蒂尔。”
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
“这小丫头刚出生那会儿的剑术导师。”
艾利欧愣住了。
小丫头。
他很努力地压下脸上的表情，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诺艾尔。
诺艾尔的脸色已经称得上精彩了，碧绿的眼眸里写满了“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能不能别在学生面前叫我小丫头。”
“你才一百多岁，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小丫头。”
瑟兰蒂尔语气平淡，但艾利欧能感觉到这位女精灵嘴角的上扬。
然后瑟兰蒂尔的表情收敛，恢复了严肃。
“别废话了，跟我走。伊斯兰迪有急事找你，狂风领主提前到了——比预计早了整整五天。”
诺艾尔的眼神变了。
“维克斯已经到王庭了？”
“昨天到的。”瑟兰蒂尔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具尸体。”
河面上的风忽然大了。
水面被吹皱，层层涟漪向两岸荡开。
“从北方海域捞上来的。”瑟兰蒂尔的目光扫过两人。“那具尸体的魔力波动，不属于诺兰大陆任何已知种族。”
诺艾尔沉默了三秒。
她弯腰穿好鞋，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