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大门完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殿。
大殿的尽头是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木桌，桌上摆着几摞文件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桌后坐着一位精灵。
他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面容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
当然，如果以精灵的年龄换算方式，这个“三十岁出头”可能意味着几千岁。
精灵王伊斯兰迪。
艾利欧在进入大殿的第一秒就确定了这一点。
不是因为看到了王冠或者权杖，而是这个人坐在那里的感觉，明明一身素袍毫无威压，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回来了？”伊斯兰迪抬起头，声音很平和。
“嗯。”
“比预计的慢了好几天呢。”
“路上有事耽搁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伊斯兰迪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越过诺艾尔，落在她身后的艾利欧身上。
艾利欧下意识地站直了。
“你就是艾利欧？”
“是。”艾利欧行了一个标准的人类礼节。“拜见精灵王陛下。”
“别叫陛下。”伊斯兰迪摆了摆手。“在这个房间里没那么多规矩。诺艾尔应该跟你说过。”
艾利欧看了一眼诺艾尔。
诺艾尔正在翻伊斯兰迪桌上的文件。
“她没说。”
“果然没说。”伊斯兰迪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过来坐吧。”
大殿侧面有一组沙发和矮桌，看起来是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区域。
艾利欧在诺艾尔对面坐下，伊斯兰迪从桌后走出来，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落座。
近距离看精灵王，艾利欧发现他的眼睛颜色很特别，瞳孔极淡的金色，浅到几乎透明，像是被稀释过的晨光。
“莱力的汇报我这边也看了。”伊斯兰迪开口。“铁壁城的事情，纱露城的兽潮，还有秘境。做得很好。”
“主要是老师厉害。”
“谦虚了。”伊斯兰迪笑了笑。
“莱力那个人你也见过，一辈子除了剑什么都不服。他在汇报里用了'惊才绝艳'四个字形容你，这是我认识他三百年来第一次见他用这种词。”
艾利欧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诺艾尔在旁边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莱力还说了什么？”
“说你又变懒了，从铁壁城到纱露城本来一天的路程你走了两天。”
“那段路风景好，我多看了看。”
“他还说你在纱露城吃了三顿涮锅。”
“两顿。第三顿是烤肉。”
伊斯兰迪转头看向艾利欧。“她在外面是不是整天都在吃？”
艾利欧犹豫了一下。
“……老师她比较注重饮食。”
诺艾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会说话。”
伊斯兰迪没有继续追究这个话题，但嘴角明显上扬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给艾利欧倒了一杯。
“尝尝，自生茶，这个品种只在王庭中央那棵古树根部才能长出来，全世界独一份。”
艾利欧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回甘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沉下去，仿佛有一丝极其纯净的元素随着茶汤渗入四肢百骸。
他的魔力核心竟然跟着微微震动了一下，体内的赐福本能地与那股力量产生了共鸣。
“好喝。”
“当然好喝，这东西一年只产三斤。”伊斯兰迪说完，转头看诺艾尔。“别翻了，那堆文件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诺艾尔把文件放下。“维克斯呢？”
“别急，先说两件事。”
伊斯兰迪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刻意端架子。
“第一件，法洛尔公国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瓦勒里家族的清理已经收尾，公国大议会通过了对铁壁城矿工的赔偿法案，虽然金额不多，但至少承认了那些人是受害者。”
艾利欧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些被困在矿洞里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还有那个被雷蒙用黑炎折磨的中年男人。
“第二件，关于北方的事。”伊斯兰迪放下茶杯。“王庭的斥候在大陆北部海域追踪到了一段持续性的魔力波动，波动源位于海面之下，深度不确定。那种波动的频率和组成方式与诺兰大陆已知的所有魔力体系都不匹配——既不是四大元素的任何一种，也不是纯粹的无属性魔力。”
“奥拉帝国那边也发了通告。”艾利欧说。“我们在安格镇看到的，说北境冻土带出现了不明生物。”
“对，帝国的调查队已经出发了，王庭也派了人配合。目前还没有回报。”
“然后就是维克斯。”伊斯兰迪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诺艾尔靠在沙发上。“他带了一具尸体过来。”
“你竟然知道，难道你什么时候发展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报机构？”
“瑟兰蒂尔说的。”
“那好吧。”
伊斯兰迪点头。“那具尸体现在在王庭的封存室里，我让研究院的三位长老看过了。他们的结论是——看不懂。”
“看不懂？”
“骨骼结构、肌肉组织、魔力经脉走向，全部与已知种族不同。体表没有鳞片也没有毛发，皮肤是灰白色的，质地接近某种矿物。体内残留的魔力痕迹完全无法归类到四大元素或其延伸属性中的任何一种。”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维克斯说他在北方海域巡视自己的气流覆盖范围时，偶然感知到了海面下的异常波动。他追踪了三天，在一处海底裂缝附近发现了这具尸体。尸体已经死亡很久了，但体内的魔力残留仍然没有完全消散。”
“维克斯一个人追了三天？”诺艾尔的眉头微抬。
“他说，追踪过程中遇到了一些'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肯说，但他主动来王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伊斯兰迪看着诺艾尔。
“八百年来，维克斯从来没主动找过任何人。他要么在自己的领地刮风，要么跑去南边找拉肯顿打架。这次他不但主动来了，还带了证据。”
诺艾尔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艾利欧坐在对面，脑子里在飞速整理信息。
北方海域的未知波动、冻土带的不明生物、秘境中感知到的诡异气息、维克斯带回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种族的尸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方。
而且那种魔力波动既不属于四大元素，也不是纯粹魔力。在这个以魔力为根基、由四元素演化出万千属性的世界里，一种完全不匹配的力量体系意味着什么，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伊斯兰迪。”诺艾尔放下茶杯。
“嗯？”
“你让维克斯一个人待着？”
“没有，我安排了三位长老陪他。”
“他坐得住？”
伊斯兰迪沉默了一下。
“……他已经砸了两间客房了。”
“两天砸两间，维克斯退步了啊。”
“所以我才让瑟兰蒂尔去催你。”
伊斯兰迪的表情有些疲惫。“整个王庭现在除了你和我，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上三句话。他嫌长老们说话太慢，差点把人吹到树顶上去。”
艾利欧默默记下了“狂风领主维克斯=暴脾气”这条信息。
“对了。”伊斯兰迪转向艾利欧。“你在这里不用拘束，想去哪里走走都可以。集市那边的东西随便挑，记我的账。”
“谢谢……呃，怎么称呼？”
“叫名字就行。”
“那……谢谢伊斯兰迪先生。”
诺艾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伊斯兰迪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多年没人叫我'先生'了。”
“这才正常。”诺艾尔的笑意还没消。“那些人见了你不是跪就是行大礼，看着都累。”
“那是礼节。”
“礼节太多会变成负担。”
诺艾尔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待会儿去见维克斯。先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传送阵搞得我有点犯困。”
“你什么时候不犯困？”
“吃东西的时候。”
伊斯兰迪摇了摇头，给她续了杯茶。
三人又聊了一阵。伊斯兰迪问了艾利欧在岚钢镇的生活、跟诺艾尔学习的过程，以及碎星十三式的修炼进度。
他语气一直很随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艾利欧发现精灵王的说话方式很特别。
他不会刻意去引导话题，也不会突然追问，就是很自然地聊天。
但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他想确认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大殿侧门被敲响了。
一名卫兵快步走进来，表情有些为难。
“陛下。”
“说。”
“狂风领主殿下他……又在王庭的观星台上发脾气了。他说等得不耐烦了，如果再没人跟他说正事，他就要把观星台的屋顶掀了。”
卫兵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观星台外面目前风速已经超过正常值的十二倍，三位长老正在全力维持护盾。”
伊斯兰迪转头看向诺艾尔。
诺艾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真的要掀屋顶？”
“已经在掀了。”卫兵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左边那块飞檐刚才飞出去了。”
大殿里安静了两秒。
诺艾尔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走吧。”她看了艾利欧一眼。“带你去见见什么叫真正的暴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