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岚钢镇的时候,鲍林大叔偶尔会跟艾利欧讲起年轻时随商队去过海港城市的事,说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从白天响到夜晚,永远不会停。
但眼前的北海与那些故事完全不同,灰色的薄雾贴着海面缓慢流动,将原本应该是深蓝色的海水染成一片沉闷的死灰,空气中那股腥臭和腐朽混杂的气味,让艾利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维克斯。”
诺艾尔站在海岸线的冰碛石上,刺骨的寒风吹动她银色的长发。
维克斯双眼紧闭,周身的风元素凝聚成数十条狂躁的细丝,像触手般朝海面上的灰雾延伸出去。
几秒后,细丝猛地缩了回来,维克斯的脸色阴沉。
“该死,比三周前严重得多!”
维克斯猛地转身看着两人,灰色的眼瞳中卷起风暴。
“裂缝方向的灰色浓度至少是我上次来时的四五倍。而且——”
他咬了咬牙。
“海面下六十米以内的水元素活性,几乎为零。”
水元素活性为零。
这意味着在那个深度之下,海水已经不再是“海水”了,它失去了属于这个世界的元素特征,变成了一潭死去的液体。
诺艾尔平静地注视着灰雾笼罩下的北海,艾利欧知道她在想事情。
每当老师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要么是在头疼世界偏差带来的大麻烦,要么就是在纠结晚饭到底是吃烤肉还是炖菜。
考虑到现在这糟糕的状况,大概率是前者。
“走吧,下去看看。”
诺艾尔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语气。
“喂,等一下!”维克斯一把拦住了她,“你打算直接去裂缝中心?”
“不然呢?站在这里吹冷风吗?”
“你疯了?本座上次往裂缝里灌了足以掀翻半座海域的风元素,结果三十秒后全被吞得一干二净!”
维克斯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那些消失的元素变成了一种我完全无法辨识的怪物。你确定要直接对上那种恶心的东西——”
“我确定。”诺艾尔轻巧地跳下冰碛石,靴子踩在冰冻的沙滩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帝国调查队的人已经失踪三天了。如果还有人活着,每多拖一秒钟,他们活着回来的可能就少一分。”
维克斯盯着她,沉默了两秒。
“行。本座来探路。”
“你探什么路?你自己都说了,风元素碰到那东西就会被吞。”
“至少我跑得比你快!”狂风领主高傲地扬起下巴。
“是啊,跑了三天才追到一具尸体。”诺艾尔毫不留情地吐槽。
维克斯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艾利欧默默地站在一旁,检查了一下裂空剑和镜夜铠甲的状态,随后上前一步。
“老师,我也一起下去。”
诺艾尔回过头,碧绿的眼眸打量着他。
“你下去能干什么?海里可没有大地给你借力。”
“上次在秘境的星空层也没有大地,我不是也走过来了吗?”艾利欧温和地笑了笑,眼神却异常坚定。
诺艾尔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行吧。”
她收起无奈,神色瞬间变得冷峻。
“不过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面,要是敢逞强,我就把你冻在海底。”
艾利欧用力点头。
维克斯看了看满脸写着无敌的诺艾尔,又看了看斗志昂扬的艾利欧,烦躁地抓了一把灰白色的长发。
“搞得好像本座才是多余的那个!”
三人沿着海岸线向东移动了约两百米,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入海点。
维克斯率先踏入海水,狂暴的风元素在他身周瞬间压缩成一个完美的密封气泡,将海水强行排开。
诺艾尔用风元素做了同样的事,但她嫌弃地在气泡外层又裹了一层极薄的土元素护壁,既能阻隔灰色物质的渗透,又不会像纯风元素那样容易被吞噬。
艾利欧的气泡是诺艾尔顺手帮他做的,他现在的魔力操控还远达不到在深海维持密封屏障的程度。
三人沉入海中,头顶上最后一丝灰白的光线被彻底吞没。
海水冰冷刺骨,即使隔着气泡和火元素保暖层,艾利欧仍然能感受到那种渗入骨髓的死寂寒意。
但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不是温度,而是声音。
海里太安静了。
没有鱼群,没有海藻,看不到任何活着的生灵。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沉入了一个被强行抹除了一切生命的世界。
灰色的雾气在水中如幽灵般弥漫,越往下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
维克斯在前方释放的风元素探测丝碰到灰雾的瞬间就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连身为风之领主的他,方向感都开始变得模糊。
诺艾尔不耐烦地用指尖点了一下气泡内壁,一枚翠绿色的精灵符文亮了起来,投射出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芒。
在那光芒照亮的范围里,艾利欧看清了海底的惨状。
岩石上原本应该附着的贝壳和珊瑚全部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令人作呕的灰白色薄膜,如同某种寄生虫般贴着岩石表面,微微蠕动着。
“嗡——”
赐福在他体内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猛烈震颤。
是悲鸣,也是愤怒。
世界本身正通过赐福向他传达着极其痛苦的情绪:这个东西,正在啃食这个世界!
“老师。”艾利欧压低声音,“赐福告诉我,这片海底的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
诺艾尔偏过头看着他。
“这片大地里依然有土元素,但它们全部被绝望地压制住了。”艾利欧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窒息感,“它们还在挣扎,但它们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三人继续向深渊下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维克斯突然停住了身形。
前方的浓重灰雾中,赫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那里的空间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
裂缝宽约十七八米,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边缘不断有灰色的物质像脓液般向外渗透,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宇宙伤口在缓缓流血。
艾利欧的赐福发出了此行最剧烈的一次警报。
逃离!
必须面对!
两种极端的信号在脑海中疯狂撕扯,矛盾而清晰。
诺艾尔盯着那道本不该在这个时期出现的裂缝,右手已经搭在了深绿色的剑鞘上,左手则拿出了一柄艾利欧从未见过的手杖。
“有人在裂缝边上。”
艾利欧猛地抬头。
裂缝右侧约三十米的位置,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如同破布娃娃般悬浮在死寂的水中,周身环绕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芒。
那光芒在无尽的灰雾中一明一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