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岸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北方的天空中没有星星，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冷风卷着冰碴扫过寂寥的海岸线。
妮可化为了人形，但体型仍然比诺艾尔高出两个头。
她赤脚走在冰冻的沙滩上，脚尖每踏出一步，接触面便会温柔地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即便在这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水元素依然本能地亲近着它们的主人。
维克斯走在最前面，这位一向狂傲的风之领主出奇地沉默，一句风凉话都没说。
艾利欧注意到了。
维克斯看妮可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他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确认一下她有没有跟上。
很隐蔽，但艾利欧共情力极强，捕捉这类细节几乎是他的本能。
诺艾尔走在妮可旁边，两人并肩的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损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诺艾尔随口问。
“七十多年前。”妮可轻声回答，声音像微风拂过海面，“你代表王庭出席南部海域的航道协议谈判，我在海底坐镇。”
“哦对。那次你送了我一整箱深海珍珠。”
“然后你拿去换了三百斤风干鱼肉。”
“那批鱼肉口感很不错的，甚至还带点甜味！”诺艾尔理直气壮。
妮可无奈地轻笑出声。
回到寒霜城已经快凌晨了。
守门的冰霜巨人看到多了一位陌生的高挑女性，正举起长矛准备拦人，维克斯眼神一凛，瞬间释放了一丝狂暴的领主气息。
巨人猛地打了个寒颤，默默地退回了阴影里。
旅馆给妮可加了一间房。
老板是个矮人，头顶勉强到妮可的腰部，仰着头看她的样子活像在仰望一座不可攀越的冰雕，连说话都结巴了。
安顿好之后，诺艾尔打了个哈欠，要求所有人先休息，细节和后续安排明天再谈。
妮可没有异议，维克斯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艾利欧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沿上，将裂空剑横放在膝盖上。剑柄上的四颗宝石在昏暗中安静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赐福在体内恢复了平静，但在海底那一刻的战栗感还残留在骨髓里。
那些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赐福给出的信息太过复杂，像是无数条沾满恶意的线索死死纠缠在一起。
“它们……知道我。”他喃喃自语，手心渗出冷汗。
知道什么？知道他是大地之子？知道他有世界赐福？还是知道某些更深层、更可怕的东西？
想不明白。
艾利欧闭上眼进入冥想，四种元素在魔力核心中流转，他再次尝试着让它们同时运转。
在平衡稍微有点苗头的时候，火元素和水元素突然在核心中剧烈地撞在一起，发出刺痛神经的爆裂感，四色光芒瞬间暗淡。
艾利欧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七秒，比之前又多了一秒。
他没有再继续强行练下去，老师教导过，不可贪多。
于是他站起身，开始烤面饼。
火元素在手掌中温柔地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火苗，面饼是之前旅馆老板给的那种杂粮饼干，加热之后边缘会变得酥脆，中间却依然柔软。
他给诺艾尔烤了两块，给自己留了一块，犹豫了一下，又多烤了三块。
端着散发着焦香的面饼出门的时候，走廊上正好碰见了妮可。
这位海洋领主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裙，湿漉漉的深蓝色长发在背后松松地绑着。
左臂上的灰色侵蚀被一层淡蓝色的水膜覆盖着，像是在进行即时的冷敷。
她看到艾利欧手里的面饼，稍微愣了一下。
“你在烤饼？”
“嗯。要来一块吗？刚烤好的。”艾利欧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妮可接过面饼，小口咬了下去。
“……好吃。”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眼底划过一丝喜意。
“岚钢镇的鲍林大叔教的手艺。”艾利欧说。
妮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很高，坐下来之后双腿仍然显得修长，膝盖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墙壁。
这家矮人旅馆的走廊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逼仄了。
“艾利欧。”
“嗯？”
“今天在海底，裂缝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妮可的声音十分温柔，“那些东西在看着你。”
艾利欧没有说话，呼吸微微一滞。
“你感觉到了，对吧。”
“嗯。”他坐到她旁边。走廊的灯光昏黄，矮人工匠做的魔力灯在寒冷中忽明忽暗。“赐福告诉我，它们知道我。”
妮可沉默了一会儿。
“世界赐福，从来都不是随便给的。”
她轻声说。“我活了很久很久，见过的赐福持有者不超过十个。每一个赐福持有者，都承担着某种世界意志交付的无可逃避的使命。”
“你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吗？”
“不知道。”妮可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裂缝另一边的那些东西，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它们认识你的赐福，说明它们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或者更准确地说——”
她偏过头，那双如深海般湛蓝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是它们必须面对的死敌。而它们，非常清楚这一点。”
艾利欧猛地握紧了面饼的边缘。
“别怕。”妮可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的老师强的离谱。而且，你也不弱。”
“我才二阶而已……”
“我刚在这片大海上诞生的时候，也很弱小。”
妮可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寒霜城死寂的夜色，冰壁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强者。有的只是活得够久，或者在绝境中走得够远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庄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
“哪种？”
“被世界选中的人。”
第二天早上，加尔文带来了令人心碎的消息。
妮可送出去的两名帝国调查队幸存者被找到了。
搜索队在海岸线南边约三十公里的浅滩上发现了他们，两人严重虚脱，魔力枯竭，但还留着一口气。
如果不是妮可用水元素的暗流将他们硬生生托出了灰雾区域，他们绝对不可能撑过第一个夜晚。
但另外的人，包括拥有六阶后期实力的副军团长阿洛伊斯·贝恩，全部阵亡，尸骨无存。
加尔文双眼猩红，布满血丝。他猛地转向妮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随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谢谢您……谢谢您带他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