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砸进深水里的石头，在静谧的夜空中不断回荡。
艾琳娜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刚才那番话抽干了她仅存的底气。
身为魔族公主和魔王军第五天王，她这辈子下达过无数次死亡宣告，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没底气。
她咬紧牙关，做好了迎接对方任何反应的准备。
他可能会警惕，也可能会拔剑，甚至可能会冷笑着拆穿她这毫无威慑力的狠话。
然而，格雷的反应却完全偏离了艾琳娜的预料。
格雷在听到她的话后，站在原地，那双黑色眼眸里不仅没有半点敌意，反而写满了茫然。
他有些不解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的视线从艾琳娜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挪开，又环顾了一圈四周倒在地上的强盗。
他实在有点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丫头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杀气腾腾的话。
可是配合着少女刚才那种宁折不弯的语气，再加上她一路走来总是死鸭子嘴硬的性格……难道说，这丫头柔弱的外表下，其实骨子里藏着一颗战士之心？
她不甘心一直被保护，所以想要把自己的命赢过去？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格雷瞬间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战士的话——
他放下摸着下巴的手，脸色突然变得无比正经，试探性地开了口：
“那句话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决斗吗？”
夜风吹过篝火，卷起点点火星。
艾琳娜那满腔的怒火和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傲娇气势，在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面前，瞬间摔了个粉碎。
“……啥？”
少女张开嘴巴，喉咙里卡了半天，才无比艰难地挤出了一点声音。
她简直怀疑是不是风太大把这货的脑子给吹短路了。
格雷看着少女呆滞的表情，还以为对方没听清。
于是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姿挺拔，一字一顿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是要和我决斗吗？”
艾琳娜有些迟钝地扭过头，歪着脑袋，像看啥子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决斗？
我、我吗？
虽说自己确实是抱着干掉他的目标才潜伏在他身边的。
如果自己干掉他的机会的话，她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这个混蛋大卸八块。
但决斗又是从哪门子说起？
自己现在这具身体连个干粮面饼都咬不动，一阵大风刮过来都能被吹个跟头。
跑去和一个人形暴龙决斗？是嫌自己投胎的速度不够快吗？
自己又不是脑干缺失的傻子，跑去给这种怪物送人头，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至少在力量恢复之前，她绝对干不出这种蠢事。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久久不语。
格雷的眼神清澈坦荡，充满了对战士的尊重。
而艾琳娜的眼神则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智障。
荒野上除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动静。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艾琳娜终于选择了放弃治疗。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慢吞吞地挪动脚步，重新走回了温暖的火堆旁。
少女一屁股坐在干草垫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幽幽地盯着跳动的橘红色火苗。
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她咬着牙，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句话：
“格雷先生……其实你是个傻子对吧？”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蕴含在内，既不是嘲讽，也不是谩骂，只是单纯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无语。
面对少女的疑问，格雷不仅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你才是傻子呢。”
他呵呵一笑，仿佛是在跟邻居家的小孩斗嘴。
青年迈开腿走到篝火的另一侧，大喇喇地在艾琳娜的对面坐了下来。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他不仅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挺起了宽阔的胸膛，下巴微微上扬，用一种颇为自豪的口吻大声反驳道：
“我妈说我小时候可聪明了！我年仅六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了！”
“……”
这一刻，艾琳娜释然了。
她缓缓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火堆对面那个洋洋得意、满脸写着“快来夸我”的黑发青年，连吐槽都懒得吐了。
都六岁了……才知道一加一等于二？
而且还把这当成什么值得炫耀的丰功伟绩大声嚷嚷出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大白痴啊？
就算是魔界负责扫厕所的低级小鬼，也不至于出生六年了还不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啊？！
一想到自己这一路上居然在跟这种超级大笨蛋斗智斗勇，艾琳娜就想笑。
更让少女绷不住的是，自己刚才居然还因为这笨蛋的一句话而感到心跳加速？！
一想到这里，艾琳娜恨不得立刻找块石头当场撞死。
艾琳娜看着格雷的眼神彻底变了，眼神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充满悲悯与同情的目光。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在泥坑里欢快打滚、还觉得自己很干净的流浪狗。
格雷原本还等着少女露出惊叹的表情，结果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这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注视。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委屈问道：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艾琳娜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心虚地别过脸去，避开了那道愚蠢却又无比清澈的视线。
“有、有吗？”
少女的声音变得有些干巴巴的，她赶紧伸出手假装去拨弄火堆里的枯枝，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
“你看错了，我那是困的……对，就是困的。”
“这天色还早我再睡会儿格雷先生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不给格雷反应的机会，艾琳娜便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然后钻回了睡袋。
同时，少女也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以后，如果她再去擅自揣测这个笨蛋的想法，她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