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刀绞。
这个词白璃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总觉得是作者在夸张。
什么刀绞,什么心碎,哪有那么疼?
现在她信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锯子,在她的心脏上来回拉。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疼得她喘不过气。
接肯定是不能接的,自己的声音会露馅。
但不接的话,林渡那个性格,说不定一会儿就直接来敲门了。
“怎么办啊…呜…”
白璃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手机还在震,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像是在不断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缩回来。
伸出去,又缩回来。
伸出去,不过这次没缩回来。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离“接听”两个字只有一厘米。
“嗡——嗡——嗡——”
震动戛然而止,是林渡自己挂断了。
屏幕暗了下来,房间里瞬间安静。
白璃盯着那通“未接来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懊恼?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手机又震了震,是新消息。
【林渡:你今天不来学校?】
白璃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回复道:
【那个…不好意思,家里昨晚有事突然叫我回去,可能得请一两天假。】
【林渡:没事吧?要我帮你请假吗?】
白璃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小事,不用担心,我等会给班主任发信息就行,不好意思哈。】
【林渡:没关系,那我先去上学了。】
【嗯,拜拜。】
她捂着脸,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环,没有伪装,只有一片白皙的皮肤,在晨光下发亮。
那是属于怪人的皮肤,属于狐族的皮肤,属于真正“白璃”的皮肤。
“不行,不能就这么耗着。”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踉跄了一下。
“得仔细找找,掉到地板上了也说不准。”
白璃趴下去,把脸贴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看。
灰尘,还有上任租客的拖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矿泉水瓶盖,没有手环。
她站起来,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抖了每一件衣服,甚至把垃圾桶都倒出来翻了翻。
还是没有。
“手环真的丢了。”
白璃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昨晚有人来过,偷走了手环。
可到底是谁?
……
另一边。
A市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猫娘小玉将手环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端详。
银色的金属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跳越来越快。
因为昨天的业绩好,老板特地给她放了一天假。
她本来想在家里睡个懒觉,但得到手环之后她坐立不安,想要立刻试试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环戴在手腕上。
金属贴合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手腕蔓延开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全身,从头顶到脚尖。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变成普通的女孩子,没有耳朵,没有尾巴,普普通通就好。
很快包裹感消退,小玉睁开眼。
她伸手摸了摸身后,空空的。
又摸了摸头顶,头发顺滑地垂下来,没有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了。
小玉愣了一秒,然后蹲下身,看向路边积水坑里的倒影。
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穿着同样的衣服,但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怪人的特征都不见了,最关键的还有眼睛。
那双原本竖着瞳孔的猫眼,此刻变成了人类的圆瞳孔,黑黝黝的,像两颗黑玻璃珠。
“这就是…人类的样子吗?”
她抬起手,水面里的影子也抬起手。
她歪头,影子也歪头。
她咧嘴笑了笑,影子也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
小玉突然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对了,还有项圈。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个银色的项圈,那是对异局发的身份标识,上面刻着她的编号和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在这张人类的脸旁边格外扎眼。
小玉想了想,把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把领子竖起来。
项圈被遮住,只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又看了看水坑里的倒影,长相普通,扣子系到领口,像那种乖乖巧巧的女孩子。
“好!”
小玉深吸一口气,走出巷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没有人盯着她的耳朵看,没有人小声说“那是怪人吧”。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走在普通的街上,过着普通的一天。
这种感觉,真好。
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热情地招呼她:“小姑娘,今天的青菜新鲜得很,要来一把不?”
她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是在叫自己。
于是买了青菜,又买了豆腐,还买了一只鸡。
婆婆爱喝鸡汤,她早就想买了,但以前每次去,摊主都盯着她的耳朵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但今天没有。
摊主只是称了称重量,报了价格,找了零钱,还说了一句:
“这鸡炖汤最好了,小火慢熬两个小时就行。”
“好的,谢谢。”
小玉拎着菜篮子走出市场,低着头抹了抹眼睛。
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穿黄马甲的男人骑着电动车从面前驶来。
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箱子上写着“XX外卖”。
是那个男人,那个在猫咖门口推倒她、骂她“怪物”、说她害他丢了工作的男人。
小玉的心猛地揪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电动车只是从她身边经过,男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拧着油门,赶着去送下一单,甚至没有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拎菜篮子的女孩子。
小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街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不认识她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握了握拳,指甲嵌进掌心里。
好疼,是真的。
她继续往家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
黄昏时分,小玉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屋子。
她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噗——”
一声轻响,耳朵从头顶突然弹了出来,尾巴从身后冒出来。
她低头看手腕,手环还戴在上面,却没有早晨那么闪耀了,像是燃尽了一般。
小玉愣了一下,赶紧打开门走了进去。
“原来…有时间限制啊。”
她靠在门上,把手环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银色的金属表面像是氧化了一般,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糊在上面。
她试着重新戴上,没有反应。
小玉叹了口气,把手环放进口袋里。
算了,能有一天,已经很好了。
她把鸡汤炖上,用小火慢慢熬着,然后盛了一碗,端到婆婆的房间里。
“婆婆,我给您熬了鸡汤,来尝尝。”
婆婆坐在床上,靠着一个旧枕头,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嗯,好喝。小玉啊,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小玉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那么明显吗?
“遇到什么好事了?跟婆婆说说呗。”
婆婆又喝了一口汤,目光越过碗沿看着她。
“没、没有啦……”小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昨天店子里生意好,店长还夸我来着。”
婆婆没有追问,只是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拍了拍床边。
“来,坐下,婆婆给你讲个故事。”
小玉乖乖坐过去,把尾巴搭在腿上。
婆婆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晚霞,慢慢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神决定为鸟类选一位国王,要从所有鸟中选出最美丽的一只立为鸟王,于是众鸟纷纷去河边梳洗打扮。
有一只小寒鸦,它觉得自己的羽毛黑漆漆的,不好看。
于是它便悄悄捡来孔雀、鹦鹉、山鸡等脱落的羽毛。
用胶水粘满全身,把自己装扮得五彩斑斓。
然后飞到集会的现场,说:‘你们看,我多美啊。’”
婆婆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神一眼相中了它,正要宣布它为王。
可这时候,众鸟认出自己的羽毛,愤怒地一拥而上,把小寒鸦身上捡来的羽毛全部拔光。
最后…小寒鸦又变回了原来黑漆漆的样子。
它羞愧地逃离,一切伪装都成了徒劳。”
婆婆转过头,看着小玉。
“小玉,你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吗?”
小玉低着头没有回答,手指绞得更紧了。
婆婆微笑,接着说道:
“那只小寒鸦觉得自己不好看,所以要穿别人的羽毛。
可那毕竟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
它最本来的样子,才是谁也拿不走的。”
婆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玉的耳朵。
“下午,婆婆出去散步了。”
“!”
小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婆婆在菜市场附近,看见了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子。”婆婆的声音依旧很慢,“长得和你很像很像。穿的衣服也像。走路的姿势也像。”
小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可是那个女孩子走路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像是怕被别人看见。”婆婆轻轻叹了口气,“婆婆看了好一会儿,想上去打个招呼,又怕认错了。”
小玉的眼眶红了。
“后来那个女孩子走远了,婆婆站在原地想了很久。那个孩子虽然长着和你一样的脸,但是……”
婆婆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小玉的心口。
“不像你。”
小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婆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婆婆的声音更轻了,“也不想知道。婆婆只知道,你不需要变成别人才值得被喜欢。”
“……婆婆。”
小玉扑进婆婆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婆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你这样就很好了,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鸡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间屋子。
小玉把脸埋在婆婆的肩窝里,哭了好一会,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婆婆,是那个手环的效果…手环是别人的。”
“嗯。”
“我…我明天还回去,不,今晚就还回去。还要和手环主人当面道歉。”
“好,乖孩子。”
婆婆没有问是谁的,也没有问怎么拿到的。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