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休时分，哈维才终于被允许“换班”。
这个时间，仆人用的食堂早已没有了午餐供应。
不过他已经精疲力尽，干脆就直接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
作为莱维娅的私人物品，他不需要跟其他男仆一样，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吃饭洗漱之类的都得共同使用。
而是有独立的小屋，与佣人们的居所相隔都有些距离。
这也是令其他人十分羡慕的地方。
不过离食堂也远得要命。
肚子不断发出雷鸣般的请求，哈维始终瘫软在床上，丝毫不愿动弹。
他实在太累了，急需要一场睡眠来舒缓自己疲惫的精神。
以前怎么不觉得，照顾莱维娅是一件这么累人的事情。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懈怠到这种程度，连这样的工作都承受不了了吗。
还是说——
自己已经开始上年纪了？
即将成年的哈维，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这要是真的，可就有点糟糕了。
毕竟体力本来就是佣人最基本的价值。
要是哪一天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动了，那他还能算什么合格的仆人。
别到时候魔法上没有任何建树，回过头来想继续做佣人的工作，身体却也撑不住。
那岂不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哈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满脑子都是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沿街乞讨的画面。
小屋里很安静。
正午的阳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明亮得有些晃眼，却没有夏天那种灼人的热意。
王城才刚入春，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在房间里慢慢流动。
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这一片地方平日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
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犯困。
意识渐渐昏沉的时候，哈维忽然闻到了一点烤面包的香味。
可能是厨房正在准备下午的茶点。
府里的黑麦面包虽然干得有些噎人，但烘烤时散出的麦香却十分浓郁。
勾人食欲。
哈维皱了皱眉，却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懒得用。
他已经沉溺于床铺的温柔中，不想反抗。
记忆如同碎片一般，在脑海里混乱地播放起来。
坐在窗边的她。
那双平静的蓝色眼瞳——
“这一次，你跟我一起去。”
心脏骤然跳快了一拍。
哈维猛地睁开了眼。
学院。
热意从血脉里涌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发热，在床上翻了个身，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从身上扯了下来。
鲁恩王立魔法学院。
那原本是和他毫无关系的地方。
即使他日后通过了魔法协会的认可，成为了一名魔法学徒。
他也没有入学的资格。
学院的大门只为贵族敞开。
在鲁恩王国内，即使是颇有家资的商人也只能依附贵族，成为其名下的家臣，在贵族老爷的恩赐下，让子女以佣人的身份进入学院。
之前服侍莱维娅的两位女仆，便是这样。
觉醒魔法资质的平民，即使拥有了爵位，大多也只是拜某位下位魔法师为师。
替老师整理实验的材料。
准备药剂，抄写记录……
在长年累月的杂务工作中，学到一点魔法的零碎知识。
如果天资绝佳，又能得到老师的赏识，才有机会系统性地学习魔法。
运气不好的——
大概一辈子都只是个学徒。
不过即使只是学徒，也依旧拥有贵族身份。
每个月还能从魔法协会领取一笔不菲的津贴。
这已经足够让无数底层人羡慕不已。
只是……
哈维没想到，莱维娅会突然去跟公爵大人请求，让他跟着去学院。
甚至于，这件事情被直接确定了下来。
那，那两位无辜的女仆小姐该怎么办呢……
哈维呼出一口气。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很快就被困意压了下去。
算了。
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清醒不过片刻，意识又逐渐沉了下去。
这次脱下了外套，躺在床上的感觉比刚才舒服得多。
充满棉花的被褥柔软而温暖。
说起来，这套被褥还是莱维娅以前赐给他的。
哈维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那股面包的香气变得愈发浓郁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几下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
会客厅的气氛有些压抑。
阳光斜斜地落进落地窗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
莱维娅靠在长椅上，手指按压着太阳穴，浑身散发着凛然的气场。
午休的时间她一般不会选择回寝室的床上休息，那会很麻烦。
她还穿着上午礼仪课时的裙装，若是回卧室午睡，醒来还得重新更衣梳妆。
靠在软绵绵的长椅休憩，是更为优雅的方式。
但她现在还没有停下工作。
连桌上的红茶都已经换过一次。
白瓷茶杯里升起一缕淡淡的热气，茶香温和而清苦。
莱维娅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下。
看起来她也有些疲惫，却依旧维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
而在她面前。
两名年轻的女仆正跪在地上。
她们的背脊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前，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自从上午收到消息，两人便一直在惶恐。
她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突然卸下职责。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们被厌弃了。
两人都是刚成年不久的女孩子，如果被主人厌弃，遣返回家，家里也绝对不会容忍她们。
她们甚至想象不到，将面临怎样的下场。
被家里强硬安排，随便找个人出嫁，都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
在这样惶惶不安的心情下，两人等到莱维娅的召见，便立刻慌张赶来。
一来便跪在了地毯上哀求宽恕。
莱维娅放下茶杯，看了她们一会儿。
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温和。
“你们不必这样紧张。”
“看起来传达有些疏忽，你们都被吓到了吧，我很抱歉。”
两名女仆却依旧低着头，不敢抬眼。
其中胆子稍大的那名女仆，紧张地说道：“不，不敢，是我们没能让大小姐满意，但，大小姐，求求您，求求您不要遣返我们……”
小声说出自己的哀求，两人甚至带上了哭腔，是真的害怕至极。
莱维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从未怀疑过你们的能力。”
她安慰着两人，“你们一直把事情做得很好，也足够忠诚。”
这句话让两名女仆的肩膀微微一颤。
莱维娅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所以你们不必担忧，事情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其实这是公爵大人的安排，有一位我们远房亲戚的小姐，今年也要进入学院学习。”
“她第一次来到王城，在这里没有可以托付照顾的对象。”
说到这里，她垂下了视线，看起来有些为难，“公爵大人担心她没人照料，会无法适应学院的生活。”
“所以我再三考虑之下，才忍痛把你们暂时借给她。”
面对两人惊讶的表情，莱维娅微微一笑。
“所以， 并不是你们没能令我满意，反而是我认可你们的能力，相信将你们派出去不至于令阿斯塔雷亚之名蒙羞。”
她轻声说道。
“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两名女仆几乎同时伏下身去。
“是、是的！小姐！”
声音里满是惶恐，还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阳光在地毯上，一点点地偷偷向前移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