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错。”
伊芙琳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让会客厅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尤其是倚在长椅上的莱维娅，更是皱紧了眉头。
“伊薇？”
她略显不悦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我在跟你讲的是需要安排下去的工作，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没有错？”
女仆很快就按照她的吩咐，将伊芙琳带到了会客厅。
她还特意问了在哪里找到的伊薇，那名女仆如实回答，说是在东侧长廊尽头遇见她的。
那里离仆人居住的区域隔着一整片庭院。
按理来说，她不该出现在那一带。
不过那边离哈维的住所也很远，莱维娅便没有细想。
唯一令她感到奇怪的是，从进入房间开始，伊芙琳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和她平日里，面对工作一丝不苟的模样完全不同。
被训斥了一句，伊芙琳像是这才回过神了一般。
她抬起头，又很快低了下去。
“……抱歉，大小姐。”
听声音，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莱维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十分好奇她遭遇了什么。
但她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没休息好？”
莱维娅的语气缓和了些，“都怪我，没让你休息就把你叫了过来。先坐下吧。”
她抬手向旁边的女仆示意。
“给她倒杯茶。”
女仆立刻应声去做。
伊芙琳走到沙发旁，安静地坐了下来。
她坐在莱维娅右侧的位置，却只占了沙发的一半，腰背笔直。
这样的姿势，随时都能起身。
很快，女仆端来了茶水。
伊芙琳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
莱维娅抬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接下来的谈话不适合让其他人听见。
几名女仆低头行礼，很快退出了会客厅。
房门关上。
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伊芙琳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水，便将茶杯重新放回桌上。
“刚才大小姐的吩咐我都记住了。”
她语气平静，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我这边没有问题。这几天会先准备好房间与出行安排，一定妥善接待那位远房小姐。”
“我相信你的能力。”
莱维娅淡淡说道，“这些事情由你负责，只需要把结果汇报给我就行。”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大小姐并没有让她退下，伊芙琳也只能继续端坐着。
莱维娅安静地打量着坐在旁边的人。
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
“伊薇。”
“你在公爵府工作多少年了？”
伊芙琳微微一顿。
“十八年。”
莱维娅点了点头，神情里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惆怅。
十十八六年。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自她有记忆起，伊薇就一直站在她的身边，尽心竭力地服侍着她。
很多时候，她只需要一个眼神，对方就能立刻领会她的意思。
两人像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感情早已远远超过普通的主仆。
如果伊薇有任何请求。
她大概都不会拒绝。
想要什么赏赐，她也毫不吝啬。
但。
唯独哈维不行。
他不是可以随意赏赐的物品。
只有他是她的私有物。
别的东西，她都可以给伊薇。
唯独哈维不行。
哈维，是不需要冠以阿斯塔雷亚之名——
只属于她一人的珍宝。
莱维娅突然露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
“对了。”
她语气随意地问道：“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
“伊薇，你是怎么来到公爵府的？”
伊芙琳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淡淡说道：“我原本是在南方某个小贵族的府邸进行女仆培训，那位贵族大人家族衰落后，被转卖到了王城。”
“后来被公爵大人买回了府邸。”
那副平淡的语气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从她无表情的脸上，完全看不出被随意交易的悲伤。
莱维娅垂下了视线，眼里藏着难以消解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语气听起来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随后莱维娅直接说道：“怪不得我昨晚去见公爵大人，会听到你的名字。”
作为公爵千金的贴身女仆，每一个都会经过精挑细选。
拥有管理权限的女仆长，更是由公爵大人亲自指定。
会知道她的名字，并不奇怪。
这原本也不值得莱维娅放在心上。
伊芙琳清楚这一点，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候着下文。
从伊芙琳的脸上看不出结果，莱维娅微微皱眉。
“我向公爵大人请求，更换了前往学院的陪侍人选。”
她的目光落在伊芙琳脸上。
“我需要他帮助我整理学习笔记，你知道的，这件事其她人没办法做，如果做不好，对我的学习成绩也会有影响。”
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没想到，就算这样。
伊薇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有更多的表示。
仿佛这件事情与她无关。
这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莱维娅有些无力。
这样下去兜圈子，完全不可能有结果，伊薇根本不接她的话。
伊薇这跟石头一样的性格，哈维真的会跟她产生感情吗？
她是不是想错了？
昨日听到的其实是她的幻觉？
说起来府邸内佣人之间互相爱慕，最后携手建立家庭也不是没有。
这种题材的故事，在王城内都极为盛行。
这么说来，她是不是太古板了？
长时间的工作，精神早已疲惫至极的莱维娅陷入了思考的混乱。
“公爵大人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直接将她真正关心的缘由说出了口，打算早点结束。
“要求我必须带上你。”
说完，她直勾勾地盯着伊芙琳。
在昨晚之前，莱维娅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贴心的女仆长。
但当公爵大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语气里，分明带着某种特别的意味。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
她那位只对魔法实验感兴趣的大家主，会特意向她提及一个女仆。
明明连自己，都不曾进入这位公爵大人的视线。
目光落在伊芙琳那笔直的身姿上，莱维娅此刻才惊讶于自己的后知后觉。
她似乎对伊薇一无所知。
即使自己十分信赖她，但伊薇一直跟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会客厅的阳光被窗帘挡住了大半，只剩下几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毯上。
伊芙琳始终保持着一言不发，让气氛压抑得有些过分。
莱维娅无奈地提醒道：“伊薇，你睡着了吗？”
伊芙琳终于抬头看向了她，摇摇头。
“我只是没有想明白，大小姐。”
“什么？”
见她终于开口了，莱维娅甚至精神一震。
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依旧没有泄露任何信息。
但她却莫名感觉，面前的伊薇，陷入了某种伤感。
或者迷茫之中。
伊芙琳直直地看着服侍多年的莱维娅。
“为什么是我？”
十六年前，她问过公爵大人同样的问题。
就跟她如今不明白，为什么是哈维。
为什么他要说那种话。
人类真是个麻烦，又别扭的种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