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床上的人影便动了起来。
哈维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昨晚根本没有睡得太沉。
身体的酸痛让他辗转反侧,而更让他难以入睡的,则是赫拉传授给他的知识。
身为幽冥的神祇,赫拉掌管着生命死后的灵魂。
对于人类这种生物,她显然了解得过分透彻。
一整个晚上,赫拉都在用那种平静又冷淡的语气,向他讲述两性之间的事。
直白得让人连逃避都做不到。
哈维听得脸热,又没法装作没听懂。
不如说正是因为懵懵懂懂了解过一些,才越发觉得尴尬。
直到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他满脸疲惫地坐在床边。
抬手按了按额角,半晌哈维才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赫拉说得未必全对。
可有一点,她没有说错。
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永远只会在别人身后跌跌撞撞地追赶。
如今终于离开了公爵府,自己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又坐了一会儿,哈维才起身下床,去了盥洗间。
清水泼在脸上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又低头看了看水面里映出的自己。
脸色不算太差。
就是眼底那点倦意,怎么都藏不住。
哈维没再多看,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宅邸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庭院草木的清凉气息。
一路走到厨房门口,还没进去,哈维已经先听见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哈维心里有些犯怵,但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伊芙琳早早开始了忙碌。
晨光从高处的窗子斜斜落下来,照在她挽起的衣袖上,也照亮了她侧过的半边脸。
她仍穿着那身一贯整洁端庄的女仆长裙。
乌发简单束在脑后,仍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总显得冷淡端正的面孔也柔和了几分。
昨晚赫拉说的话,忽然又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与其请求,不如得到。
哈维心头猛地一跳。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伊芙琳偏过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梢随即轻轻挑起。
“看来是我判断有误。”
她回过头,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没想到你居然能起得来床。”
哈维没有回应她的揶揄。
如果是昨晚之前,他大概已经开始下意识反驳,或者替自己找点台阶。
可眼下他只是看着晨光里的伊芙琳,慢慢走了进去。
伊芙琳起初并未理会。
直到哈维走近,在她的身旁停下。
她才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灶台上的铜锅飘散出淡淡的白雾,正好挡在两人的中间。
“有事?”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哈维原本打了一肚子的腹稿,真到了她面前,却忽然觉得哪一句都不太合适。
说什么,都感觉很容易暴露他的目的。
可要是再绕来绕去,他都嫌自己没出息。
伊芙琳见他站着不说话,冷声道:“如果只是来发呆,我现在没有空陪你浪费时间。”
“等等。”
哈维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伊芙琳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自己也怔了下。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生硬的语气叫住她。
伊芙琳重新抬眼看向他。
“到底有什么事?”
这次,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哈维吞了吞口水。
“就,我想问女仆长您更看好怎样的人?”
伊芙琳看着他,没明白他为什么一大早跑来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
未免也太生硬了。
心里老是出现赫拉教授给他的知识,以至于哈维看见女仆长就有些刚啊。
但既然话已经出了口,他已经没了退路。
他干脆硬着头皮继续问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
“昨天你说,我能力不足,判断也不足。”
哈维顿了顿,“我想知道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才算合格?”
晨风从高窗穿过,吹得缭绕的白雾晃动了一下。
伊芙琳不为所动地将切好的青菜放入锅中。
半晌,她才淡淡开口道,“至少不会是现在的你。”
“如果你不打算帮忙就给我出去,不要站在厨房里,很麻烦。”
她显然没打算配合他这场莫名其妙的清晨谈话。
可哈维这次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她噎回去。
他只是抿了抿唇,便继续追问了下去。
“我想得到一个答案。”
“女仆长你只要回答了我,我就离开。”
闻言,伊芙琳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漆黑的眸子越过淡白的水汽,看向哈维。
她没有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搭把手”之类的调侃话,那不是她的习惯。
“你一大早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哈维没有退。
“对。”
伊芙琳凝视着他。
“……真难得。”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在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厨房里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慢浮动。
伊芙琳看着面前表情倔强的他。
稍显高挑的身材,让哈维不得不稍微仰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他几乎能看清她垂落的眼睫。
连她身上那股清淡又冷冽的香气,都在热雾中变得比平时更鲜明了些。
哈维的呼吸一滞。
昨晚被赫拉强行灌进脑海里的画面,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荒唐,却又挥之不去。
他立刻偏开了视线,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我很在意,女仆长您对我的看法。”
铜锅里的青菜随着滚烫的汤底翻滚,闯进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妖精对人类的欲望向来敏锐。
伊芙琳刚才看得很清楚。
哈维的眼里,分明是一缕带着热度的欲念。
她的心底升出了一丝的错愕。
这个面对她的诱导与试探,都只会露出笨拙求知欲的家伙——
现在,突然对她生出了情欲?
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就跑来找她。
连看向她的眼神,都比以前更加热情。
一时间,伊芙琳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不能理解。
自己昨晚不是才狠狠教育过他……
心底想到某种可能,伊芙琳脸色一沉。
不是吧。
这个家伙,难道是那种在被严格对待之后,反而会朝奇怪方向觉醒的人?
这个判断让伊芙琳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连看着哈维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哈维不知道伊芙琳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女仆长的眼神很奇怪。
他疑惑地提醒道:“……女仆长?”
“哈维,你——”
“呯——!”
伊芙琳正想斟酌一个合适的说法,厨房外忽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一道压着怒气的女声穿过回廊,直直刺了进来。
“你以为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微妙的气氛,几乎在瞬间被撕得干干净净。
伊芙琳的神色一下冷了下来。
哈维更是猛地抬起头。
那道声音,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区区一个公爵家的女儿,也敢在我面前摆脸色?”